听见关门声,李听莹的视线才从《永昌律法》上移开,落回面前的百合莲子汤。
她将书换到左手,右手执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汤色清亮,气味香甜,她却还是放下了勺子。
李听莹放下书,闭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最后她还是睁眼,看了一下百合莲子汤。
若是不喝,春絮见汤原封不动,肯定很伤心吧?
想着,李听莹还是端起来,刚送到嘴边,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似乎是刚刚经历一场“情绪过山车”,如今闻见甜味就想吐。
她强忍着抿了一小口,打算勉强喝完,酸水却猛地翻上喉头。
她只得再次放下碗,按着心口思忖片刻,终是心疼地将汤缓缓倒入一旁的花盆。
搁下碗,李听莹揉着额角,疲惫地伏在桌上阖眼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蒙醒来,神思清明了许多。正欲活动筋骨,那扇门又响了。
“吱呀~”
应该是春絮来收碗了。
李听莹心里觉着奇怪,明早再来收也不迟,为何此刻过来?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趴姿。
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馨香淡淡飘来。李听莹不由抿了抿唇。
来人却缓缓靠近李听莹,驻足良久。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四姨娘。”
那声极轻的叹息,猛地从李听莹心上,勾下一个小小的洞。
她下意识地敛神屏息,感到有缕魂魄在靠近她;最终那股魂魄在她的身边蜷缩成团。
李听莹闭着眼,控制着呼吸声,一股恐慌感迅速爬满全身,细细密密地扎进她的毛孔。
温那缕“魂”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外侧的膝头。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李听莹终究没忍住,眼帘悄悄掀开一线。
春絮就那样近乎祷告一般,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安静地跪坐在地上。
许久,春絮并未说一句话。李听莹正看着她出神时,忽被她身子的一抖惊动,瞬间闭上了眼睛。
春絮身子向后一坐,随即又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李听莹忍不住再次悄悄睁眼,只见她方才跪坐的地面上,黏着几滴柔光的水滴。
听着春絮端碗离去的脚步声,李听莹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好一会儿,她又缓滞地转移视线,伸手够了够,指头触碰到了水迹,抬起手轻捻着。
好苦啊,咬得她的手指好痛,又冰冷得很,仿佛将她的全身拉沉了,将一股发麻的小雨变成一场暴雨,洪涝从心里的小洞如银柱般冲出。
李听莹呆坐片刻,不安却愈演愈烈。她蓦地起身,谁知双腿早已麻冷,一个趔趄,左膝狠狠磕在地上。她也顾不得疼,踉跄着挪出门外。
李听莹浑身发冷,恐慌感丝毫不减。她猛地推开门,身子随之探出,飞快地抬腿,迈了出去。
她在院子里寻人,却也不知何缘由,唯有一个尖锐的念头在脑中翻滚,驱使她的脚步茫然地转动。
转到厨房,寻不到;转到她的寝居,寻不到;转到绣屋,寻不到。
李听莹茫然转至院中,一抬头,忽见那棵最粗的梧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朝她咧开森然的笑,瞬间撕开眼前白雾——
不要!
不要!
不要!
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干,随即布满裂痕。
一道纤瘦的身影悬在半空,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如纸,似一抹孤魂,随着枝桠微微晃动。
“嘎吱……”
“嘎吱……”
李听莹眼前一黑,腿脚发软,跌倒在地。她挣扎爬起,一边流泪一边拼命奔去。那道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放大、清晰,撑得她眼眶几欲迸裂。
心跳声越来越重,砸得她浑身脱力,哭喊也哽在喉间。
奔至树下,她下意识伸手去够,指尖触到冰凉的鞋底,终于嘶声迸出:
“来人啊!来人啊!救命!救命!”
“来人!来人!”
可呼喊声却同她的力气一般,又软又颤。李听莹咬牙,拼命挪来一把椅子,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上去。
明明那么简单的动作,她都要做好几次,最终勉强站稳,颤抖着抱住春絮的腰,急急抬头去看她的脸——
红的!
有救!
她用尽全力向上托举,口中发出断续微弱的呼救,却怎么也喊不响。
她焦急如焚,又气又恨又痛又急!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眼泪变成刀片滚进脖子里,李听莹嘶吼着再度发力,却依然托不起分毫。
“嗖!”
寒光一闪,一柄利刃如流星般划过,斩断悬在枝头的布带!
春絮软软坠落,砸在李听莹身上,李听莹也随之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一股松香味席卷着她的鼻腔,灼热的体温烫得她心脏缓了缓。
李听莹泪如雨下,抬眼看见沈闻修稳稳接住两人,哭得愈发厉害。
顾不得道谢,她低头望向怀中的春絮,浑身发抖地想将她放平,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沈闻修默默接过春絮,轻轻置于地上。
每个人都不要死!
李听莹狠狠抹泪,泪水却汹涌不止。沈闻修回望她,抬手在她发顶顿了顿,而李听莹已俯身下去。
她顾不得其他,连唤春絮数声皆无反应,随即迅速检查她的口鼻与心跳,摆正头部,开放气道,毫不犹豫地捏住她的鼻子,做了一次人工呼吸。
每个人都不要死!
接着双手交叠按在她心口,伸直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压。每按数下,便俯身渡一口气。
每个人都不要死!
李听莹一刻不敢停,疯狂重复着动作,直至春絮喉中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息,眼睑缓缓颤动。
听见这声音,看见她睁眼,李听莹才精疲力竭地向后倒去,随即被一条手臂稳稳托住。
宽大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肩,下一刻又慌忙松开力道。
按压急救极耗体力。李听莹喘息着,动弹不得,安下心来向后靠去。
视线缓缓上移,对上沈闻修写满关切的眉眼——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