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总账房占着宅邸东侧一整座跨院，青砖地面被磨得温润光滑。

院门悬着“慎思明辨”紫檀木匾。院角植两株老槐。

正屋五间打通，晨光透过落地花窗洒成满地碎金。

屋中央摆着一张酸枝木账桌，桌后太师椅上铺着整张黑狐皮坐垫。

东墙立着四组紫檀木账柜，西墙悬着一幅《货殖列传》手卷，旁侧是一架嵌螺钿的多宝阁。

沈家总账房内，陈忠刚用清茶漱口，小禄子便捧上账册。他指尖一触封面，当即皱眉：“账页怎未捻齐？当是街边小贩的流水簿不成？”

周峰起身：“是小的疏忽。昨夜跟着二夫人核对票号，直忙到亥时。”

陈忠不看他，只对小厮道：“既然周副管事忙，这些细处，此后你们多留心些。”

又扬声：“将银库实收账报来！昨日老爷院里支了五百两，仔细复核。”

小厮垂首，不知该不该应声，目光只在两位管事之间来回飘移。

周峰行礼退下，陈忠却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在外头的私事，我懒得过问。但总让些不三不四的人踏进总账房，像什么话？”

周峰低头：“小的身不由己，还望先生海涵。”说罢径直出去。陈忠面色沉了沉。

周峰负手刚走出正房，踩着坚实的地板，就看见周德海谄媚地走上前：“先生，账房内外都巡过了，后墙的砖缝我重新填了糯米浆，万无一失。只是……这今晚要开个小局……您看……”

周峰看他一眼，面色未改：“今日四姨娘要来还债，拿了钱随你怎么玩。切记，点到即止，莫要毛躁。”

周德海没能讨到现钱，只好悻悻应着：“是是，小的省得。”

“四姨娘到！”

一道清丽的嗓音炸起，周峰和周德海一个淡然一个惊讶地转头回望。

一顶简陋的青布小轿如舟般“飘”入院中，同色轿帘遮得严严实实，随风轻动。两名男子并一名丫鬟就这样贸然出现在总账房院中。

四下忙碌的下人见了，忍不住交头接耳：“这是谁？竟敢坐轿直入账房？”“看这架势，像是内院的主子……”

周峰眼底掠过一丝轻蔑——果然上不得台面，连基本规矩都不懂。

可下一秒，他脸色骤变——那顶小轿竟直直朝着总账房大堂冲去！

“拦住！”周峰低喝一声，快步追上前，心下又急又怒——这出戏本该在私下演，绝不能在公办之地闹开！

可护院脚步极快，他刚追至门口，轿子已稳稳停在陈忠账桌前，恰好挡住了天光。

账房内的算盘声戛然而止，所有伙计惊愕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这顶突兀的小轿上，大气不敢出。

陈忠正拨着算盘核对那五百两银子的去向，被突如其来的阴影惊得手一顿。

他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何人如此猖狂！敢在总账房里放肆！”

活这么大，还从未见人坐着轿子进来的。

昏睡的李听莹瞬间惊醒，下意识抬手一掀轿帘——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堆满书册、站满下人的地方，个个都盯着她瞧。

她忙看向夏晴：“这是哪儿？咱们怎闯进来了？”

夏晴神情微妙：“唤了您半晌未醒，他们直冲大堂，我拦也拦不住。”

爹的，本想借“病体难行”在院外施压，没想到被猪队友坑进了大堂。

李听莹定了定神，几欲泪下——今日这妆算是白化了！

她也不敢真哭，哭花了妆可如何是好？只得侧首，悄悄撩开一线轿帘，瞥见一个红脸老头正对她吹胡子瞪眼，惊得她赶紧放下手。

心中哀嚎，事到如今，却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四姨娘！”周峰沉着脸，咬牙冲进大堂，刚站稳便迎上陈忠一记凌厉眼刀。

“原是东厢房的四姨娘？”“她怎敢坐轿进账房？”下人们的唏嘘声此起彼伏，看向轿子的眼神满是鄙夷——一个冲喜的妾室，竟如此不懂规矩。

“周峰，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陈忠语气冷如冰碴，“我才说过，不准私事扰及公办，你便是这般当差的？”

周峰急得额角冒汗，心跳如鼓，连忙躬身告罪：“主管息怒，是小的疏忽，未能拦住四姨娘。”

陈忠心下暗喜——平日周峰仗着二夫人的势，在账房处处给他添堵，如今总算栽了跟头。

他故意板着脸，袖袍一拂：“沈家规矩，内眷不得入总账房公办。四姨娘这是何意？”

四姨娘快点接话，老朽要听八卦，越多越好！

“陈先生见谅。我病体未愈，实难行走，老爷特准轿子代步。今日冒昧前来，是因有一笔债务，需与周副管当面清算。”

一道柔丽女声透过轿帘传来，扎进每人耳中——扎绿了周峰的脸，他万没料到四姨娘竟会搬出老爷作挡箭牌；扎乐了陈忠，眼见周峰真要吃亏，他便欢喜。

陈忠继续端着，沉脸呷了口茶，重重搁回桌上，算是无声施压。

账房里的伙计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场面——主子们的交锋，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忠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摆明了要坐山观虎斗。

周峰心下冷笑，面上却挤出惶恐：“四姨娘，您这般轿入账房，怕是于礼不合吧？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说您失了身份。”

“哦？”李听莹声带诧异，“我病体未愈，老爷特赐轿代步。周先生是觉得，老爷的安排欠妥？”都爱拿名头压人，那她也借来用用。

真出了事，还有沈闻竹的玉佩可示。

既然非得逼她登台唱这出戏，那便闹得谁都不痛快。

陈忠也瞟见周峰的青紫脸色，惊讶了一瞬，不过内心的嘲笑更加大声了些。

周峰并未立时应声，也知四姨娘是在扯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