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了静场面,试图转圜:“小的绝非此意。只是沈家行事向来重规矩,小的习惯了,才口出此言,四姨娘莫怪。”
他顿了顿又道,“既四姨娘身子不适,不如移步至小的别院?总账房事务繁杂,莫误了大伙差事。”
陈忠:别走啊,戏还没看够呢。
空气一时沉寂。李听莹想寻张纸条瞧瞧是否备了这般情境的说辞——自然是没有。
她阖眼,语气虚弱:“没力气,叫不动。”
这无赖应答,气得周峰几乎笑出声;陈忠却在一旁捻着胡子,眼里满是看戏的兴味,忍不住开口附和:
“四姨娘病着,确不宜挪动。周副管,不如就在此清账,也省得折腾。”
周峰刚要反驳,轿子里又传出声音。
“我今日来,本为算账。既是总账房,那便是算账之地。”李听莹面无表情地抠着指甲,“让周德海滚进来。”
周峰倒要瞧瞧这四姨娘如此胡闹,待上头知晓了,看她如何收场。简直是自掘坟墓,蠢不可及。
周峰朝看戏的周德海颔首。周德海会意——他们身后有二夫人撑腰,区区一个妾室,量她也翻不起浪。他走得吊儿郎当,满心不屑。进得大堂,还未与周峰并肩站定,轿内又飘来一句:
“滚进来,让你用走的?”
周德海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周峰。周峰皱眉未语——他也没料到四姨娘会来这一手,终究是肚量窄了。
周德海咬牙不动,满心不服:一个小妾,也敢使唤他?
“既然你的人不配合,那便一直站着。何时站够了,何时算账。”轿中人淡淡道。
周峰心下冷笑——僵持下去,待老爷问起私闯账房之罪,吃亏的仍是四姨娘。
他上前一步,语带讥诮:“四姨娘,有事说事便是。您闯大堂在先,辱下人在后——纵是下人,也有脸有皮。您这般行事,怕是失了身份。”
陈忠目光在轿帘与周峰间来回转,心里犯起嘀咕:
这四姨娘若无倚仗,怎敢如此猖狂?难道真有老爷撑腰?
他愈想愈觉局势微妙,连算盘都忘了拨,恨不得叫小厮搬来瓜子花生。
“我改主意了。”李听莹忽地开口。周峰刚勾起讥诮的笑,便听她续道:
“你也滚——和他一道,从大门处滚进来。”
周峰霎时火冒三丈,面皮涨红,仍强压怒气。二夫人交代过,周旋一阵便寻机服软,让她得意片刻。可眼下这人牙尖嘴利,气得人肝颤。
账房伙计皆倒抽凉气——这四姨娘好大的口气!
周峰强压怒火,弯腰作揖,声带委屈:
“四姨娘,小的不知何处开罪了您。莫非是昨日催债之事?小的只是家计紧张,心急了些。若真是因此惹您不快,小的给您赔不是。”
果然,下人们看向轿子的眼神更鄙薄了。夏晴默然攥紧拳头。轿内的李听莹却笑了——正中下怀。
李听莹早知周峰难缠,躺在轿中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为难你,我还给你比中指呢。
“本想给你个台阶下,便不再同你计较。既然你这般说,那我便不得不昭告众人,细数你有何罪。”李听莹嗓音陡然转厉,褪尽虚弱。
若有人能瞧见她此刻模样,便会发现她不知何时掏出一个喇叭状的物件,抵在唇边。
周峰心头一紧,才想起此处是大堂,人多口杂。若被她说出不该说的,纵有二夫人庇护也难收场。
他他刚要上前妥协,轿中声音已如连珠炮般响起:
“第一,你无视沈家家规,私放高利贷,纵容周德海威逼利诱内宅丫鬟,以丫鬟月钱抵债——此乃德行有亏!”
“胡言!”周峰猛拍桌案怒喝,脸色涨红,“我与下人借贷向来依规而行,利息一分五至一分八,皆合法合规,何来威逼利诱之说!”
“胡言?”李听莹冷笑一声,嘴对“喇叭”,声调高昂,满是讥嘲。
“第二,你无官府‘官押帖’,私放钱债盘剥族人——这在律法上,可是违法的!单凭这一条,便能将你送官究办!”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周峰面色煞白,周德海也腿软地扶了扶周峰。
私放钱债却无官押帖之事,宅中老人心里皆有数,可从未有人点破,更无人敢当众揭穿。
他最未料到的,是说出这话的竟是四姨娘!这个给大少爷冲喜的民女,大字不识一个,怎会知道“官押帖”的规矩?
周德海也全然失了方寸,哆哆嗦嗦问:“你……你怎知‘官押帖’的规矩?”
“哦,陈先生告知我的。你说是吧?否则我目不识丁,怎会熟读律法呢?陈先生?”李听莹唇角微勾。
她听见陈忠竟在旁嗑起了瓜子,这么悠闲?那你也来个台词!
“噗噗!”陈忠吐出瓜子壳,将手中碟盖往盘上一合,附和:
“正是。四姨娘来之前传唤过老朽问话。可谁知——总账房竟出了这般无法无天之徒?!”
周峰脑中一片空白,惊惧地望着悠闲自得的陈忠,心中满是懊悔与惶然。
他轻敌了——不仅轻敌李听莹敢闯总账房,更轻敌她“大字不识”的名声。他本以为这是场手到擒来的戏,没成想踢到了铁板。
不知四姨娘目的为何:是真要治他的罪,还是他服个软便见好就收?总不至于真与二夫人对上吧?
陈忠嗑瓜子嗑得口干,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笑意再藏不住。
他原以为这是场编排好的戏,没成想唱戏的改了词、开了腔,还给他派了个角儿。
他放下茶杯,轻咳一声,语气带几分玩味:
“周副管,四姨娘说的这些,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