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峰张了张嘴，此刻已全然失了方寸，这才想起陈忠在此必定落井下石，可心下慌乱，连辩解的念头都理不清了。

轿帘后的李听莹将自己往毯子里裹了裹。

没想到吧？以为她不识字？以为照着二夫人的吩咐随便打发就能了事？

不过她也不是真要同二夫人硬碰硬，先让对方慌一慌，再给个台阶下便是——闹得太大，她怕收不了场呐。

周峰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下意识望向门口，盼着二夫人能遣人及时来救场，可院外除了风吹槐叶的沙沙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账房里的伙计早已停下手头活计，交头接耳的私语压得极低，却字字扎进周峰耳中：

“官押帖是何物？”“连丫鬟的月钱都算计，也太不地道了”

周峰焦急懊悔，恨不得能回到一刻前，拦住那顶轿子。

四姨娘这般沉默，连她的心思都揣摩不透，他心里也不由怨起二夫人来。

一片死寂中，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

“既无官押帖，违反《永昌律法》，便依法处置。”

这话并非李听莹所说，声音却十分熟悉。她躺在轿中讶然抬头，掀开帘缝。众人亦惊愕望去。

只见沈闻竹坐在轮椅上，身披青色暗纹毛边披风，墨发未束，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正掩唇低咳，由喻心推着缓缓而来。放下手时，目光不偏不倚，正正迎上轿帘后李听莹偷望的视线。

他眼眸倏然一亮，朝她淡淡弯了弯唇角。

喻心面无波澜地推着沈闻竹行至大堂外，被高门槛所阻，便停了下来。

不错，方才那句话因沈闻竹尚不能发声，是由喻心代言的。

大少爷？！

他竟亲自来了！众人心中剧震。这位昨日方醒的大少爷，今日便亲临账房？

惊疑、探究的目光在场中交织。

周峰已是面无人色，陈忠早已快步迎上：“大少爷，您病体未愈，怎亲自来了？”

他回头急唤：“快，连人带椅给大少爷抬进来！”

沈闻竹抬手挥退欲上前的小厮，只静坐轮椅之上，一步未进。目光仍落在那顶青布小轿上，随即抬手指了指喻心，又虚虚点向周峰。

周峰被他这么一点，心脏似被人攥紧，几欲炸裂。

喻心会意，开口道：“周峰、周德海，革去一切职司。即刻看押，依家法严惩。”

话音如剑，穿透二人身躯。

他们未料到四姨娘不按常理出牌，更未料到刚刚苏醒的大少爷会突然现身。

此刻心神俱丧，面如死灰。

周德海瞬间失禁，周峰身躯僵直，步履踉跄如失双腿，颤巍巍地徒劳求饶：“大少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这下，纵是二夫人亲至也保不住他了。完了……全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峰发出奇怪的笑声，听得李听莹心惊肉跳，手指发凉。

众人心情复杂地看着一人瘫倒、一人疯笑，地上漫开一滩污渍。

陈忠立马挥手：“按住他们！别伤着大少爷！”

此时周峰已跌跌撞撞扑向门槛，抓着门框又哭又笑。家丁连忙上前将其制住拖走。

喻心稳稳护在轮椅前，纹丝不动。

李听莹望向沈闻竹。他始终看着她，未曾移开视线。即便周峰在面前发疯，他神情依旧沉静，目光中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仿佛在说：别怕。

李听莹被这视线烫得赶紧松手，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昨晚的蜿蜒曲折的“死”字，将她震得失神。

轿子已在此时被高高抬起，似要离去。

李听莹躺在轿子上，闭上眼睛，心情复杂，手里还攥着沈闻竹的玉佩。

既给了她玉佩，为何还要亲自前来？是担心她应付不来，还是……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这事总算了结。此后，应不会再有人寻她麻烦。沈闻竹这一出面，她倒是沾了光。

她疲惫地瘫在轿内，远处隐约的哭喊声渐次消失，眼前却又浮起那密密麻麻的“死”字。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的沈闻竹，与昨夜匣中那些癫狂字迹的主人联系起来。

如此沉静的人，内里竟压抑如斯。

夏晴已将本金悉数交予陈忠处理，嘱咐务必归还债主。至于那些不合法的利钱，自然一分不付。

陈忠眼神微妙地目送青轿远去，又看向沈闻竹——见他仍望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心下已然明了，忍不住暗暗咂舌。

谁能想到，一个小妾的倚仗竟是刚醒的大少爷？

虽说四姨娘曾寸步不离地照料大少爷，可他甫一苏醒便搬离东厢房，按理说该与她不熟才是……

“四姨娘，老朽定将此事办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陈忠想着，故意扬声喊道，语气分外亲和。

——你先把胡子上的瓜子壳掸干净吧。

李听莹内心腹诽着闭上眼睛，攥着玉佩，轿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处，她早已做好准备，抬手敲了敲护院的脑袋。

既然说不听，打，总得停下吧。

两个护院速度丝毫不减。

李听莹：“……”

为什么那么猖狂，沈闻修的手下都这样？

她忙探出头，朝沈闻竹方才所在之处望去，却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离去。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眨了眨眼，终是轻叹一声，躺了回去。

“哎呦！” 有人躲避不及，被护院撞了一下，夏晴侧头，看着那人匆匆爬起来，跑远。

那丫鬟边跑边拍身上尘土，面色焦灼，一溜小跑至一处僻静院落，猛地推开门。

“哎呀！青禾姐姐？！”有人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