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得急,撞开另一名丫鬟也不顾,匆匆冲进二夫人常居的暖阁。
余晴岚正对着总账房送来的账册心烦意乱——一笔五百两的支出,下人竟说是沈闻竹所取。
他要这么多银子作甚?莫非是要积攒财力、暗中结党,意图夺走本该属于修儿的一切?
“夫人!” 青禾在外面紧张地拍门,力道都收了几分。
“何事?”余晴岚放下账本,蹙眉问道,语气带着几丝火气。
青禾推门而入,关门、跪地一气呵成,声音发颤:“周峰、周德海被看押起来了!大少爷说……按家法严惩!”
沈闻竹?他怎会插手!
余晴岚脑中轰然一响,咬牙切齿地问:“怎么回事!”
“奴婢按您的吩咐盯着,四姨娘果然去了总账房。谁知她竟坐轿直闯大堂!周峰不得不与她当堂对峙。”青禾语速极快道。
“奴婢原以为四姨娘蠢钝,周峰稍加压制便能令她私下妥协。可四姨娘非但不动,还当众折辱周峰与周德海!许是被激得失了分寸,周峰直接在大堂与她清算。没成想四姨娘有备而来,竟与陈总管联手,一同给周峰下马威,咬定他无‘官押帖’!最后大少爷不知为何亲至,当即处置了二人!”
听完这一切,余晴岚只觉浑身冰凉,后退几步勉强坐下,手指已然僵直。那个扮猪吃虎的贱人!终究是小瞧了她!
竟还能攀上陈忠,可见心机深沉!她又如何与大少爷亲近?大少爷刚醒便搬离东厢房,一刻未留,瞧着也不似对她有情,怎会帮她?
定是这贱人运气好,恰被大少爷撞见,他也趁机重立威信!
余晴岚闭目喘息,胸口如有蚁群啃噬。她忍不住抬手捶了捶心口,良久才睁眼,吩咐道:“去,将院外那些‘鸟’的嘴堵上!”
青禾即刻应声:“是,奴婢定不让他们说出不该说的。”
“大少爷到——!”
余晴岚正欲让她退下,耳畔忽响起刺耳的通传声,钉得她浑身僵冷,冷汗涔涔。
沈闻竹偏偏这个时候来!
“你先退下,我去迎接。” 余晴岚的手紧紧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她看着青禾离开,缓缓吐气,整理好思绪,换上温和的笑脸,起身走了出去。
推开门,便见下人对她点头:“二夫人,奴婢已引大少爷在厅堂坐下,您快去吧。”
余晴岚颔首,心跳渐剧。她面不改色,只暗暗攥紧袖口,吩咐:“备茶。”
她步履生风,头上步摇轻晃。行至厅堂侧边,竟有些不敢再进。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今日无论沈闻竹目的为何,都需好生应对,不能让他抓住错处。
“闻竹!方才看账本一时耽搁,来得迟了,莫怪姨娘啊。”余晴岚笑着步入厅堂,瞧见轮椅上一袭淡青背影正背对着她,脸色顿时一僵。
这是何意?为何背身相对?
沈闻竹侧首,墨发如瀑,未加绾束,遮去他半张侧脸。余晴岚看不清他神情。
她忙上前,手搭上轮椅扶手,口中含笑:“大少爷,都怪下人疏忽,怎也不将你安置妥当。”
自沈闻竹昨日醒来,余晴岚再未去探望。
昨日清晨不过匆匆一见,她还惊得借故离去。此时她将沈闻竹转过来安顿好,走到他身旁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余晴岚这才发觉沈闻竹膝上搁着一本册子。只见他执笔蘸了蘸小巧匣中的墨,随即垂首书写。
余晴岚端起仆人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心神稍定。
“沙沙……”室内唯有纸笔摩挲之声。
余晴岚抬眼,见沈闻竹举起册子翻转,面向她。余晴岚的眼睛不好,看得模糊。
沈闻竹披散长发,叫人难辨男女,又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令她极其熟悉的眉眼。茶盏上升起薄薄水雾,氤氲间,仿佛将眼前人幻化成另一张容颜。
她瞧见一张俏丽面庞,神情温和地朝她微笑。她忍不住低喃:“姐姐我……”一出声,理智骤回,她立时噤声。
对面的人似未听见她的呢喃,只将手臂伸得更近些。
余晴岚敛神,方才看清册上字迹:
“余姨娘,许久未见,孩儿甚是想念。未递帖贸然来访,若叨扰姨娘,还请见谅。”
余晴岚看清字句,心头稍松,连忙堆起温婉笑意:
“瞧你说的,自家人哪有叨扰的道理。你刚醒,身子还弱,有什么事让人传话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她边说边偷眼打量沈闻竹。
沈闻竹未应,只抬手翻过一页,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迟迟未落。
厅堂内的寂静被秋风卷得愈发压抑。
余晴岚脸上的笑渐渐僵住,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袖口绣线——她最忌惮沈闻竹这般,不言不语,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
太像了……和姐姐太像了。正因如此,她才惧怕。
终于,沈闻竹的笔动了。他写得极缓,墨迹在纸上晕开浅痕,似故意要她看清:
“昨日苏醒,听闻家中近来不太平。”
清隽字迹落在纸上,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账房乱,人心也乱。”
余晴岚端起茶盏抿了口滚烫的茶水,压下心头慌乱:
“院里人多,难免有些摩擦,都是小事。周峰急功近利,才捅了娄子,你处置得极是。”
沈闻竹抬眼扫了扫她紧攥茶盏的手,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小账册图形,旁侧轻轻点了三点,未再多写,只将册子朝她推了推。
余晴岚手指猛然收紧,茶盏险些脱手。她强作镇定地笑:
“你刚醒,这些琐事不必挂心。院里的账我会亲自盯着,定不会再出周峰这般败类,损了家中颜面。”
沈闻竹轻轻摇头,笔尖在账册图案旁,又画了顶小小轿子,轿帘处勾了一笔细痕。他未看她,只用指尖轻叩那“轿子”,眸中无甚情绪。
“闻竹,画这些做什么,”余晴岚嗓音微颤,“听莹那孩子心善,瞎掺和丫鬟的事,才乱了分寸,我回头好生说说她。”
沈闻竹停笔。他抬手拢了拢滑落的长发,露出一小片苍白脸颊,唇瓣微动未出声,只朝余晴岚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并无责备,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偏偏这般神色,最似他生母,也最令她憎厌。
余晴岚压下眼底怒意,眼前倏地闪过一根兰花玉簪,愣怔一瞬,随即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她缓缓起身走到轮椅旁,伸手去扶他的手臂。沈闻竹只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