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你能醒转,还多亏了听莹的福。你昏迷时怕是不知道,她刚来时对你可是尽心尽力。”
余晴岚说着,目光细细观察沈闻竹的神色。
从这个角度,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不过那贱蹄子确实将他照料得极好——卧床那么久,头发依旧乌亮浓密。
“簌簌……”他的手指轻轻捻动笔杆。
余晴岚屏住呼吸,看着他手腕微转,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边缘规整的圆,饱满如一轮满月。
沈闻竹细致地画完,抬眼朝余晴岚点了点纸面,又屈起食指指了指自己心口。
随后低头,动作未停,捏着笔小心翼翼地从上至下将圆圈涂满,直至变成一个实心的墨团,这才满意地将笔搁入笔洗。
“嗒、嗒。”沈闻竹的食指在那枚实心墨团上轻轻叩了两下,再次看向余晴岚,指尖又点了点自己。
“……”
圆圈?墨点?这究竟是何意?是说四姨娘如这墨点,污了他的清净?还是暗指她方才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如同这黑团一般空洞无用?
屋外秋风似乎翻涌得更急。
余晴岚盯着那墨团反复思量,脑中飞快转动,却始终揣摩不透沈闻竹的心思。沈闻竹亦垂首静坐,不再有任何动作。
管他什么意思!余晴岚蹙眉,还是选择继续。
“……你刚醒,心里定然念着她照料的情分。可……”余晴岚瞬间敛了笑意,换上满面愁容。
“你们之间的事,姨娘本不该多嘴。只是近来偶然撞见些不体面的光景,实在怕你被她蒙在鼓里。否则这般腌臜事,姨娘便是烂在肚里,也绝不肯说出口!”
她摇头,声音发颤,似是十分气恼:“在她之前,也有不安分的妄图攀高枝,企图败坏你的名声,但都遭了报应。直到她来,你的名节才未再受污。可我万万没料到,她如今也渐渐露了本性——前日……”
她取帕拭了拭眼角,声音抖得愈发厉害,哽咽道:
“前日你刚醒,姨娘满心欢喜,想着唤修儿一同来看你。谁知竟在修儿住处,拾到了她的贴身玉簪!修儿性子实诚,被她缠得紧,这事他羞于启齿。可姨娘是看着你长大的,怎能眼睁睁看你被蒙骗?实在忍无可忍,才不得不跟你说!可怜我那苦命的修儿,平白被人缠上,坏了名声!”
她似再说不下去,发出低低抽泣,却眯着眼观察对方反应。
许久,对方却无半分动静。余晴岚心头掠过一丝不解——莫非大少爷画那轿子,也只是借机敲打她罢了?
他对四姨娘,终究只有照料之情,并无男女纠葛的在意?那墨圈黑点,莫不是暗指他已知晓四姨娘品行不端?
“簌——”许久未动的沈闻竹重新提起笔,手却撑在册页上。墨汁在笔尖凝成圆润一滴,迟迟未落。
余晴岚屏息,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他的笔锋。
最终,他只是沉腕落墨,笔锋遒劲却收得极稳,只在纸上写下两字——
莫传。
随后,他又续了一句:“多谢姨娘告知。是我之过,此后我自会处理,还请姨娘勿要挂怀。失陪了。”
写完举起给余晴岚看过,又将册子翻回最初那页,指着“想念”二字,再点了点自己心口,随即朝她微微颔首。
不知从何处,他取出一枚精巧的哨子。
“嘟——”一声脆响,如利刃扎入余晴岚心口。
喻心立时从外走入,向她行礼:“二夫人,大少爷身子乏了,我们该回了。”
余晴岚瞬间回神,忙吩咐下人:“快,小心伺候大少爷回院,路上不许有半点差池!”
她目送轮椅缓缓离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院门后,神情晦暗难明。
大少爷这般平静,不知是城府太深藏得好,还是当真毫不在乎。罢了,她的目的已然达成,那个贱人的下场总归好不了。
她侧头,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却依稀浮现出沈闻竹画的那些简单图案,像针一样扎在她眼里。
真是可恨。她在这侯府汲汲营营多年,机关算尽,可他沈闻竹一醒,便能轻轻松松坐拥一切!
“夫人,您无事吧?”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面色惨白,连忙上前。
余晴岚摆摆手,嗓音沙哑:“无碍。把账房的人全换了,其他地方也清扫干净。”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东厢房那边……计划暂且搁置,把东西处理掉。”
青禾愣了愣,忙应:“是,奴婢记下了。”
余晴岚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落叶慢悠悠在空中打旋,竟幻化出一张人脸。
真是讨厌的脸……真是脆弱的女人!怎就偏偏死在那场风寒里!
真是可恶!她无论如何努力,都翻不起身,都比不过她!
“姐!姐!”
余安不知何时笑着赶了过来,一见余晴岚面色苍白,立时关切道:“姐,你这是怎了?我方才见侄儿出去,你们之间……”
余晴岚摇摇头,未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余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讪然,嘿嘿笑道:“在府里虽是锦衣玉食,可日日闷着实在难熬。想着出去逛逛活络筋骨,只是……手头恰好紧了些。”他说着,眼神不自觉瞟向余晴岚身侧的青禾。
余晴岚冷哼一声,朝青禾颔首:“取五十两银子。”
“哎哟!还是我亲姐疼我!”余安眼睛瞬间亮了,搓着手就往余晴岚身后凑,“来,弟弟给你捏捏肩,保准力道刚好,解解乏!”
“收敛些。让家里那位知晓了,非得剥你一层皮。”余晴岚侧头避开他的手,语气冷淡,“拿了银子便走吧,我想歇息了。”
“是是是,二姐教训得是!”余安接过银子掂了掂,便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余安刚走至大门处,便迎面撞上沈弘。
他赶紧将银子藏好,朝沈弘行礼,故意扬声:“姐夫安好,小的给您请安!”
沈弘只微侧首颔首,脚步未停。身后管家模样的下人高声通传:“老爷到——!”
早已听闻弟弟声音的余晴岚慌忙整理衣襟,让青禾查看自己仪容,确认无事后急忙迎出。
刚送走大少爷,如今老爷又来了。加之方才那事动静不小,她不免心头发紧。
“坐。”沈弘一拂锦袍广袖,从容落座于上首圈椅中,语气平淡。
余晴岚吩咐下人奉茶。沈弘目光扫过桌案上未及收走的半盏残茶,抬眼淡淡一问:“方才还有客?”
余晴岚心头一紧——为何问这个?大少爷走得快,他只撞见余安,竟还特意问起。
“是,余安记挂着我,来看看。”余晴岚点点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