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多少？”沈弘拿着茶盖轻轻拨拨道。

果然。

余晴岚指尖微抠，面上不动声色：“他难得来一趟。”

沈弘沉默片刻，想起那日修儿为替她向自己请罪，在院外跪了整整一夜，心里便是一酸。

他将茶盖“嗒”一声轻叩碗沿，叹道：“你背地里补贴娘家的那些手脚，我何尝不知？罢了，修儿既已罚过你，往后便收敛些吧。”

余晴岚眉毛一紧，停止抠指头，眼帘半垂，牙关紧咬。

真是可笑！连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都转头就将她卖了！心口如被巨石碾过，麻意顺血管蔓延，可她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声音艰涩：

“老爷教训得是，妾身省得了。”

“我此来不为别的，也不想过问总账房那事。既然竹儿已处置得干净利落，便不必再翻旧账。至于那四姨娘……也就此作罢。”

沈弘放下茶盏，神情自若，无半分愠怒。

“最多一日，顾家大小姐便到。想必你也知晓，她此番还带了一位医术卓绝的大夫，是特意为竹儿诊治的。”

沈弘缓缓看向坐着的余晴岚。

“你在府中也算半个主母，这事得亲自盯着。尤其是那位大夫，万不可有半分怠慢，竹儿彻底康复就指望这了。”

余晴岚垂着头，应了声。

“还有，宴席我想设在城中，包下戏园。届时各方人士皆会前来道贺。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你也好生想想，要听什么戏。”

余晴岚指尖微捏。在城中包戏台……这是铁了心要昭告天下：人醒了，家主之位也是他的。

沈弘还想说什么，终究止住，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这些年你打理内宅也辛苦。晚些我再来看你。”

余晴岚恭恭敬敬行至廊下，目送沈弘身影消失，方才缓缓直起身。

良久，她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自那年苦苦祈祷数日后，她才知希望最是虚无缥缈。

还有修儿……为娘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也是倒霉，偏偏生了你这么个性子，半点血性也无，不争不抢，和她半分都不像！

我为你筹谋这许多，偏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能叫那个贱人迷了眼去！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顾忌老太太，让那贱人疯掉算了，何来今日这般碍眼。

另一边，沈弘负手而行，身后管家语速飞快地禀报着。末了，问道：

“老爷，情形便是如此。您看……是否要处置一下那位，也好让下人瞧瞧，杀杀她的威风？”

“罢了。她也是不得已，瞧着也不是兴风作浪之人。”

沈弘想起竹儿递给他的字条，沉吟片刻，没敢追究。

东厢房那边。

秋风刮得凉意渐浓。李听莹裹着毯子从轿上下来，问道：“春絮呢？”

灵芝正捏着她做的小布偶把玩，抬眼瞧见人，立刻笑盈盈道：

“许是在里屋睡着呢。早上我还喂过粥。”

她像想起什么，又说：“四姨娘，方才表小姐递来帖子，说下午要来拜访您。这时候约莫快到了。”

李听莹点点头，浑身疲软，将毯子交给夏晴，转身便要去偏房。瞥见那两个愣头青护院还杵着，她眼珠一转，瞧了瞧日头已爬至中天，忽然勾唇：“留下来吃午饭？”

两个护院互相对视一眼，闷声点头。

灵芝忍不住撇撇嘴，夏晴想跟着，却被李听莹抬手拦住：“去备布料，表小姐的小偶还没动工呢。”

夏晴点头退下。李听莹独自走了一会儿，来到春絮所在的偏房。她叩了叩门，静待片刻，随即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苦药味扑鼻而来。

她径直走向拢起的帐帘处，心下不免有些尴尬局促，竟踌躇了一瞬，还是问道：“可醒了？”

“……嗯。”好半晌，帘内才传来一丝沙哑的回应。李听莹当即起身倒了碗温水，走过来却未掀开帘子。

“喝点水吧。”她将碗递了递。

一只纤细的手犹豫着从帘内伸出，接过茶碗。

李听莹望着帘内人影捧着碗细细啜饮，沉默半晌，搜肠刮肚想寻些话说。

“那个……我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小壁虎。”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它的尾巴，被一条黑蛇咬住了。”

帘内的影子似乎凝滞了一下。

“我当时心里一紧，以为它完了。”李听莹顿了顿，仿佛又见那幕景象，“可它……它猛地一下把自己的尾巴挣断了。那蛇只叼着那截还在动的尾巴，它就那么……逃走了。”

话一出口，李听莹便后悔了。她对一个决意求死的人说这些，算什么安慰？岂非居高临下的说教？

她太慌，以至于说出的话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好硬着头皮，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我、我看着它逃走的地方就在想……能做出那样的决定，该有多疼，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许，有时候，仅仅是选择活下来，便已用尽了全部力气。她在心里默默补完了最后一句。

李听莹的话落在地上，四周一片寂静，她依旧垂着头，坐在床榻上。

糟了，自己在胡说什么？刚刚就不应该开口。

不知为何，眼前又浮现出一大片曲折蜿蜒的“死”字，塞得她的眼眶疼，塞得她心里堵。

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李听莹猛地想起李宝纯说了要来拜访她，如蒙大赦。

她轻快地起身，向春絮道别：“我出去招呼客人，你先睡着，躺一天都行，中午给你做好饭送过来。”

此刻她未提债务之事，生怕揭开春絮心头的伤疤。

说完，李听莹转身朝外走去。帘内的人缓缓抬手，将帐幔撩开一线，却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