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弘闻声,身子发颤,指着余晴岚半晌说不出话,终是开口:
“你岂能与妙仪的骨肉相提并论?妙仪温婉良善,你心肠歹毒,妄图借修儿消解己身卑劣!”
“修儿变作如今模样,皆因你!他不善商事、不喜文墨,偏嗜骑射,你偏不许!逼得孩子苦不堪言!如今这般你可如意了?!”
沈弘指着余晴岚怒斥,面皮涨红。话音刚落,室内打砸声骤止。
“呵呵呵……”余晴岚垂首发出怪笑,听得李听莹心头愈冷。
她木然点头:“是……我卑贱、我是从泥淖里爬出来的!可修儿亦是你骨血!你何曾关怀过他?!”
“姐姐一去,你终日不归家!别当我不知你溺在哪个温柔乡!”
“啪!”
话音未落,怒发冲冠的沈弘已掴她一掌。余晴岚软软倒地,被疾冲上前的沈闻竹慌忙扶起。
“爹!您怎能……”沈闻竹咬牙,几是喊出。
沈弘面皮颤抖,拳攥得死紧,半晌吐不出字。身后管家方察觉一旁丫鬟,朝她颔首示意退避。
李听莹觉出这身子主人——夏晴——选择对管家示意视若无睹。
“……闻竹,你说,你弟弟何处不及你?”余晴岚麻木侧首看向沈闻竹,似在透过眼前人凝望另一个影子。
“你说啊,我何处不及……不及他……”她续道,说得莫名,听得沈弘双目圆睁,继而眼睑颤动阖上。
沈闻竹张口,唇色惨白,失声无言。李听莹奋力冲破桎梏,夺过掌控,操纵夏晴缓缓上前,蹲身轻拍沈闻竹背脊,望入他眼眸,压低声道:
“大少爷,人人皆是独一无二的。”
“将二夫人带下去,遣人好生看顾!”沈弘终是受不住,拂袖喝道。
“修儿!修儿!为何你总不及大少爷!为何我让你做甚你皆不愿!为何这般惩罚为娘!为何!为何!!”二夫人被人架起,立时激动嘶喊。
“吱呀——”
众人目光瞬聚于雕花门上。门缓缓启开一隙,露出一张惨白面容——散发凌衣,一双俊目染得通红,面上却是平静的。
平静得麻木,麻木得平静。
二夫人见儿子终露面,门续开,露出他全身。腕上足踝各锁一道黑铐,那墨色扎得人眼生疼,看怔了李听莹与沈闻竹,亦看怒了二夫人。
门可以打开,原是走不出来。
“你们竟敢这般待我儿!沈弘你不是人!”二夫人低声咒骂。
沈弘忍无可忍:“还不是因你!自救回他后,修儿何曾放过己身!”
“你胡吣!”
“快请大夫!”李听莹见沈闻修情状有异,猛力挣脱桎梏冲向沈闻修。见他唇角溢出一缕血丝,尖叫着用手去撬他的嘴。
李听莹动作极快,沈闻修未及反应,她已掰开他口,迅将帕子塞入,防他再咬。
“速请大夫!!”沈弘又气又急,身子一晃,立被管家搀住。
李听莹指节麻凉。二夫人亦懵住,见儿子吐血,尖叫一声昏死过去。沈闻竹手忙脚乱安放好余晴岚,几是爬向胞弟。
“无事无事!只咬破一处!”李听莹心几欲破胸而出,她死死迫沈闻修张口,泪滚不止。
沈闻修倒在她怀中,眸灰寂寂,一片死色。
李听莹这才发现,这里的人,唯独沈闻修是黑白色的,他身上的颜色,再也没有了。
李听莹痛苦地抚摸着沈闻修的脸,眼泪变成一粒粒珠子,其中几颗砸进他的眼睛里。
沈闻修视野里一片灰蒙,此刻竟泛开淡淡彩晕。彩光将夏晴面容击碎变幻,化作一张极陌生的脸。
她的手指压着他舌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似能闻她心音:
不要死,不要死,她说。
不要死,不要死,她乞求。
不要死,不要死,她呼喊。
李听莹见沈闻修缓缓闭目,急探他脉息——温热有力,当是昏厥。她欣然笑了,就算是知道此后沈闻修好好的,但此刻的喜悦也极为真切。
怀中沈闻修渐失颜色,终轮廓淡去直至消逝。李听莹慌然四顾,周遭景象被黑雾吞噬。
她终见沈闻竹独立于一片黑暗虚空,离她极远。李听莹禁不住起身追逐,却始终追他不上。
“沈闻竹!沈闻竹!”她焦切呼喊,声虽大却传不出。她奋力奔趋,加快步速,终是触到了沈闻竹一片衣角。
‘此一切,皆我之过。’沈闻竹的心声在她触及时,如水自四方涌流,寻不着源头。
李听莹望着沈闻竹背影,他一动不动,任她如何拽扯,皆纹丝不移,不见其面。
‘此般苦痛,皆因我而起。’他说。
“才不是!不是你!”李听莹抬头大声地喊。
‘父亲见我,会痛。’
‘姨娘见我,会痛。’
‘闻修见我,会痛。’
李听莹绝望地捂着耳朵,喊:“不是你!是他们的错!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们!为何要孩子承担一切!”
‘若我消逝,众人皆得欢愉。若我不在,此一切皆会好转罢。’
李听莹瞬即愣住,巨大恐慌侵吞全身,连隅角皆无空隙。
“不!莫为他人过错担责!莫被此一切误导!此与你毫无干系!”李听莹声音颤抖,“你也是受害者!”
沈闻竹浑不闻她呐喊,心音于此戛止。四周堕入死寂,引得耳际一阵轰鸣。
李听莹不再望天,缓缓看向对面之人。沈闻竹上前一步,她手中袖角滑脱,惊得她急急跟上,却又闻一阵梵音。
庄沉梵音驱散黑暗,拭去穹苍墨色,透出一抹湛蓝,现出柔云,将周遭昏黑逐退,现出寺宇、梧桐、银杏;现出香烟袅袅的香炉、虔诚信众。
烟气与梵音缠作一片清宁,李听莹变成自己,出现在白马寺。
沈闻竹亦不见踪影。她如游魂般漫无目的行走,穿行众多香客间,朝主殿行去。
‘祈白马寺佛光普照,父母康泰,福寿绵长。’
李听莹的脚步一顿,竟然听见了香客的祈祷。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只好继续走,试图找到沈闻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