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黑如泼墨，小镇暴风骤雨。

闽南的夏日，午后多雷阵雨，不知怎的，今日一大早就乌云盖天，倾盆大雨中断了他们去碗窑的出游计划。

窗外狂风簌簌作响，暴雨拍打着玻璃窗，屋内灯光昏暗，白织灯泛着一圈黄晕的光，暖暖的。

阮元喝着甜甜的冰糖雪梨汤，静静地看着《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偶尔抬头往厨房看两眼。

厨房里光线更加暗淡，人只剩下一个剪影。

钟远正弯着腰，埋头切肉丝，菜刀撞在砧板上的声响，夹杂在雷暴声里，弱不可闻，却给人一种安宁的感觉。

他切完肉丝切五香块，四四方方的五香块也要切成条状，颇是费时费劲儿，费得还都是手腕的巧劲儿，有点磨人。

马蹄笋切丁后，清洗了豆芽，把绿豆壳一一清理干净，放置晾干。

肉丝在油里煸炒一会儿后依次放入笋丁、五香丝翻炒，锅里佐料熟透时放入豆芽，翻炒四五下就上锅了。

“阮元，”钟远闻着香味唤了他一声。“薄饼馅料做好了，过来尝尝味道。”

“来了。”阮元闻声放下书，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味道刚好。今天的笋挺清甜的。”

“今天这个笋一看就是没破土就被挖着了。”钟远端着盘子，看他吃得欢喜，心满意足，笑着说，“我笋尖都剔除掉了，就不容易吃到苦的。”

“等馅料稍微凉一点，我再给你卷几个薄饼，先解解馋。”钟远搅弄了几筷子，尽量把馅料摊开，凉得快点，“再下锅炸几个，桉崽喜欢油炸的薄饼。”

“你想配什么汤？”

“肉燕紫菜汤吧。”阮元稍微思忖了一下，眯着笑眼说，“再加几朵花菜。”

“那我加点胡椒粉和白醋，”钟远亲了一下他额头，眼底笑意浓似沉在水里勾芡的淀粉，化也化不开，“酸一点点、辣一点点，比较开胃。出去继续看你的书吧。”

“桉崽他们什么时候过来？”钟远摊开薄饼皮，两三筷子馅料，三两下就卷成了一个，他游刃有余地卷着，“油炸的要刚出锅才好吃。”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估计要下午了。”阮元坐回小竹椅上，看着外面的大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滑开手机盖，低头一看，“薛庭叫我们午饭自己吃，不用等他们。今儿他们不来了。”

“知道了。”钟远头也不抬地应了，嘴角不可擦觉地上扬了一点，“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吃饭了。”

喝了几口酸酸辣辣的肉燕汤，阮元鼻头微微冒出了些汗，钟远伸手拨了一下他粘在脸颊上的碎发：“等雨停了，去买电动车吗？”

阮元嘴里还嚼着薄饼，闻言点了点头：“早该买了呀，那个山地车没后座，每次坐车梁上，坐久了屁股疼。”

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黑色山地车，阮元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

他们初中学校倚山而建，坐立在半山坡上，那条水泥路，弯曲又陡斜，普通自行车都得下车推着走。

阮曦小时候也深受其苦，夏日挂着豆大的汗珠在陡坡上艰难推行，时光荏苒，那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所以带着他们去买自行车时选了这种又高大又昂贵的山地车而非普通的单车。

初中骑着它，乘着晚风，在那条斜坡呼啸而下，是他们在埋头苦读的时光中，难得肆意、畅快的短暂欢愉。

它也是钟远高中三年往返学校的代步车，没后座，每次载着阮元，他都是坐在前面的车梁上。

车梁斜横着，坐在上面的人，需要双手撑着车头，缩着自己，时刻紧绷着脊梁，自我调节力道和平衡，以免车头失衡不受控制，确实费劲儿，受累。

但钟远却有自己的小心思。难以言说。

每次载着他出门遛弯，在车上，他弓着背，胸口贴着阮元后背，可以整个人把他包裹在自己怀里，难得正大光明的亲昵动作。

鼻尖飘来他秀发上若有似无的香气，碎发偶尔随风拂上他的脸颊，挠得他痒痒的，酥酥麻麻的痒意能直达人心底。

他的呼吸萦绕在阮元耳旁，阮元雪白的耳鼓会浮现一片细细小小的绒毛，而后爬上一抹淡淡的潮红。

他载着人，有时，在车水马龙里穿行，有时，在月色下缓慢游荡，前方有路，怀里有人，眼底有笑意，美好得像在电影里行走。

“今天再坐一次。”钟远笑着哄他，“我载你去老街，买完电动车，你骑电动车回来，我骑车回来。”

午后雨一停，就开阳放晴了。瓦蓝色的天空，散着稀薄的云朵，苍穹难得天高海阔。

在老街电动车市场，阮元一眼就相中了一辆墨绿色铁皮和米白色座驾的小型电动车，小巧圆润，挺复古的小车。

拿了钥匙，他先载着阮元绕着小镇逛了一圈，绕到西郊植物林区，订了8棵晚樱树，留了地址让他们傍晚送，又载着阮元折回老街取单车。

阮元电动车骑得还不稳当，小镇街道繁杂，不守交通规则的十有八九，横冲直撞的三轮车比比皆是，每每遇到紧急状况，他几次急刹车都差点“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