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温松年把廖阅从烧伤科的治疗室里抱出来，放到了走廊的排椅上。
廖阅的右腿已经被医生包扎好，现在从大腿根儿到脚背，都裹着白色的绷带。
“感觉怎么样？特疼吧？”温松年问。
“嗯。”廖阅的五官拧成一团，疼得不想说话，他的腿上像是着了火一样，难耐的灼烧感和细细密密的针刺感，让他有种想直接把腿给截了的冲动。
“烫伤的滋味儿不好受啊，你是真要遭点儿罪了。”温松年把手上的单子塞进后屁兜儿，接着又提了提裤子，然后弯腰重新抱起廖阅往门口走。
“年哥，回去以后，别给我爸打电话，也别给我……也别给我哥打电话，行么？”
“为什么？不想告诉你爸我能理解，毕竟离得远，但你哥不就在澎江呢吗？照顾你多方便啊。”
“他……忙，以后没时间管我了，不用告诉他，”廖阅停了一瞬，又补了句，“我自己能行。”
“别瞎逞能啊，大夫说你这伤得卧床半个月才能好，在宿舍多不方便？现在连上个厕所都费劲，更别提爬上爬下了，而且中途还得来医院换药，没个人照顾你肯定不成。”
“我还有一条好腿呢年哥，想去哪儿我单腿蹦跶着就行，真不用人照顾。”
温松年今天的运动量严重超标，他抱着廖阅没走几步，就觉着自己有点儿喘了，胳膊也酸得不行，他感觉廖阅越来越重，貌似一直在往下掉，所以他也顾不上接茬了，赶紧停下来把廖阅往上颠了颠。
廖阅感受到了温松年的吃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因而他挣扎着说：“年哥，你放我下来吧，我真能蹦跶，我蹦给你看。”
“老实点儿，你小子，再瞎动弹我给你扔垃圾桶里，”温松年捯了口气儿，继续数落道，“给你能耐的，还蹦跶呢，我看你是不想好了，大夫都说了，不能运动不能出汗，我告诉你啊，听大夫的话才能好得快，不然一个月你都好不了，到时候恢复不好上不了课，我看你怎么办。”
温松年说完，廖阅感觉自己又往下掉了掉，于是他忙开口劝道：“你要不歇会儿吧年哥，别硬撑了。”
可温松年没听他的，愣是咬牙坚持着。
快到门口的时候，温松年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说：“我的天爷，总算看到希望了。”
话音刚落，廖阅就感觉有人把他从温松年手里接了过去。
刹那间，他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完全是猝不及防。
刚才他一心只想着让温松年别打电话，却不知道温松年在他刚进去包扎的时候，就已经把电话打过去了。
方域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跟温松年道谢说：“温老师，谢谢你，辛苦了。”
温松年摆摆手，气喘吁吁地说：“甭客气，边走边说吧，这小子挺沉呢。”
方域应了一声，便抱着廖阅往门外走。
廖阅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方域低下头，看着他问：“姿势不舒服？”
廖阅移开视线说：“没。”
方域把他托得很高，他不需要费力地去环住方域的脖子，因而他的胳膊也就派不上什么用场，现在有些无处安放。
“搂着我吧。”方域说。
廖阅迟疑了片刻，没有照做。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这几天，他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念，可真见到了，好像又亲近不起来了。
他承认刚才看到方域的瞬间他是开心的，可这开心转眼就消散了，他想到了现实，想到了方域说“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那个晚上。
所以他们现在明明离得这么近，廖阅却觉得这是他们距离最远的一次，比他在余春、方域在澎江的时候还要远。
方域见廖阅没有反应，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收了收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了些。
此时，温松年也缓过劲儿来了，开始跟方域交代病情：“大夫说他这是浅二度烫伤，面积也挺大的，现在包好了，不能沾水，不能走路，回去以后卧床，把腿架高，高于心脏，除了上厕所，能不下地就不下地。千万不能运动，出汗对伤口不好，刚才他还跟我说要自己蹦跶着走呢，回去一定得看住他，不能让他瞎蹦跶。”
“好。”
“晚上估计会疼得睡不着，用风扇吹一吹可以缓解一些疼痛，但风力不能开太大，小风就行。再就是，明天得来换药，可能还得打消炎针，到时候看看大夫怎么说吧。”
……
凌晨两点多，廖阅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止疼药也吃了，风扇也吹上了，腿也搭在一摞被子上了，可他还是疼，火烧火燎地疼。
卧室的门开着，外面没有光亮，也没有动静，廖阅也不知道方域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回来的路上，方域顾着开车，廖阅顾着忍疼，两人基本没什么交流。
回来以后，方域抱着廖阅先去了趟厕所，接着把他抱回卧室放到床上，然后给他找被子垫腿，给他调整电风扇的位置，给他用空调被盖上了肚子……全都安置好了以后，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到床头，最后才跟他说：“睡吧，有事叫我。”
廖阅“嗯”了一声，合上了眼。
等方域出去了，他又把眼睛睁开，自己望着天花板愣神。
他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没想到今天就回来了……
可是……他这个多余的人，又能在这里待多久呢？
廖阅吁了口气，不禁想起了那块表。
这两天，他时常想，要是那天没有摘下那块表就好了，这样以后见不着的时候，他还能有个念想。
可现在……
廖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转头望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里面了……
廖阅盯着抽屉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身子往床边挪了挪。
他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慢慢地打开了那个抽屉。
他还是想看一眼，就一眼。
可不幸的是，打开抽屉后，他还没来得及往里面瞧，手机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更不幸的是，手机刚一落地，客厅里就传来了脚步声，等廖阅反应过来想关抽屉的时候，方域已经站在了床边，还开了灯。
廖阅慌忙关上抽屉说：“我、我找纸呢。”
方域扫了一眼廖阅的腿，又看了一眼廖阅的脸，确定人没事以后，才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机和刚被关上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