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厌被她说得没底,求助般看向祝纪峰。
“我任你出走多年,如今是翅膀硬了,连厌儿都随意顶撞?”
祝云兰:“就因为她是我姐姐?那我凭什么处处低她一头,你何时将我看作是和她一样的人?”
祝纪峰沉默不语。
“爹爹,从前不喜欢的东西,我都是连看一眼都不会的,但想要的却总是紧紧护着。我以为孩童都能明白的道理,堂堂尊者,该是了然。”
“可你不喜我,却还是将我留了下来,原先我以为你是心软的。后来才想到……你留下我,或许也是有这个所谓的姐姐的缘故。”
年幼的孩童又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呢?无非是想要讨人欢喜,想要种下一颗种子,将花叶的璀璨奉上心爱的人前,待来年硕果累累,得意地大喊:
我的果子熟了,娘亲肯定会夸我的。
但她没有娘了,爹爹该替她延续这份喜悦。
年幼的女孩在山间迷了路,又爬了几道崎岖的坡,不小心掉进了沟里。可怜兮兮地赶到树前的时候,手中的竹篮滴答滴答流光了水。
九月天的寒风一吹,一天的委屈如洪水般全都爆发了,她抽抽泣泣:
果子……果子全没了……
姐姐说她在梦里见到了树上的果子,妹妹说果子是被女孩偷吃了,爹爹说是女孩偷了懒,不懂先苦后甜的劳作。
一句先苦后甜,她苦了一年又一年。
她在祠堂守过青灯香尽,尝过戒尺在掌心留下的泪痕。
她听话又顺从,愚昧了几十春秋。
有人刻苦又努力,却永远抵不住那个莫名其妙的某某某;有人敷衍又闲散,却能无知无畏地活在光明下。
她控诉自己遭受的不公,回应她的只有周遭肆无忌惮的讥笑,她越来越沉默寡言,将整颗心藏在地底。偶尔从缝隙瞥见光明,自私地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可最后,连那一簇光也不想为她停留。
可她依旧顽强,向着所有人所不期待的那样努力前进。那个时候才明白,当她的存在都不为众人所喜,那她便也不再瞻前顾后,顾及旁人。
前路荆棘,她将尖刺踩碎后鲜血淋漓,又垦出一片坦途。
她从来都不是不该见于天日的影子,当她生出血肉,她就不能一无所有。
最能相助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能让旁人真正为她所用的,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也是她再次见到谢商越的时候,心中所想的。
她助谢商越重回携炁山,他便助她登上这金玉殿。
两相算计,各怀心思,即使最后成了怨偶又如何?
那她也是这棋局上翻云覆雨的手,她再也不会成为旁人的弃子,就像现在,谢商越再想如何,也不得不想办法将她从这局中拉出去。
谢商越像是看够了热闹,大步跨上前,“岳丈大人,差不多够了。兰儿年少不懂事,你又何必大动肝火。”
他笑得随心,大有看穿一切的感觉。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我带我的妻子回家。”
祝云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将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带、带回携炁山?!”
谢商越忽而神情一变,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仙桥定缘,道契天成。祝云兰已是我谢家的人,姐姐说话还是少些刻薄。”
祝纪峰还想开口,奈何这人又侧过身,谦逊有礼的说道:“方才收到族中长老传讯,奔赴继任大典时遭妖兽阻拦,故而晚了些时辰,如今他们已在祭坛外候着,您要不……去接待接待?”
祝纪峰:“……”怪不得谢家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原是早早等着这一茬。
但谢商越会帮着祝云兰他却是不意外,即便外人多么道他俩天赐良缘,他却是看得清楚,谢商越并非纯良之辈。
若说这移魂之术没有谢商越的参与,祝纪峰是不信的,无非是盯上了祝家的主家传承。
又想起祝焱夕临死前的质问。
可结云怎么会是他的人呢?这侍婢与兰儿亲近……
这一遭,他和祝焱夕,竟都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算计了,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祝纪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祝云兰,你要跟他走?”
女子神情漠然,心思已是不言而喻。
谢商越终于将她带了出来。
眼看着两人携手离去,祝云厌有些心急,“爹爹,她还拿了我的传承!”
她心中不平,而祝纪峰看向她,却突然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女儿哪懂得这些。
祝氏历任家主只可动用主家令牌的力量,未免出现差错,他提前将主家令牌交与她,竟还是半点留不住!
所谓的传承从未有人真正获得过,族中赋予他的特权只有那张拘禁着无数幽魂的令牌,可祝云兰轻易的将上面的禁制解开了。只道是冥冥中自有注定,那些伴生影子完成了守护家族的使命,便安然的离去了。
而当祝云兰站上祭坛上的那一刻,家族的传承就选中了她。
但他没有办法跟祝云厌解释,她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理解那些属于自己和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或许,连他自己也要花时间去明白,将心比心,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东西。那些日夜里刻意轻视的存在,无数次地严苛与放任,终会化作一把利剑反噬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