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眼绫是江南吴越一地的贡品,开战以后航路阻绝,更为难得;缂丝工艺那一枚枚纬线小梭就能将寻常织工绕晕。
这么一裁,当真是一匹罗万两金。
这绣娘如此不假思索,阂宫上下,又有几人能裁得起乌眼绫缂丝的内衬。
说的再白一点,就算元昼要这么穿,都要被圣人指着鼻子骂是败家子。
李簪月望向这个半大小孩,突然如芒刺背。
远超于常人的谈吐、被名家大儒教习过,在元昼面前若有似无的僭越但受不得惩罚。
只有皇太孙,能得如此宠渥。
李簪月冷着脸将虎虎抱起来,坐在她身边,虎虎更是一副乐颠颠地模样。
她展开那些纹样,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开始为虎虎挑花色。
“小虎子平日里喜欢穿什么花纹,这次又裁个什么样子的?”
他想到了昔年在封地时,阿娘也是这样,抱着他在桌前,和他一起挑衣裳的纹样。
虎虎眼眶一酸,却强忍着不哭出来,他轻声道,“我娘的裙子上时常绣些漂亮的鸟儿花儿,我呢,我娘一般会替我挑些翼马纹、兽头鸟之类的胡纹。”
“哦,”李簪月熟练地翻开那一叠叠的纹样,她轻声道,“你娘的裙子上绣的,可是这种纹样吗?”
鸟穿花、鸟衔花、鸟踏花。
花枝的姿态常随着雀鸟翩然欲飞,裙裾飞翔间最为灵动。
这是那个女人的画像上最常出现的款式。
虎虎一见了那纹样就觉得眼熟,他知道,在长乐公主的封地府邸上,大到那富丽堂皇的皇家苑囿,小到紫檀桌案上的碗碟杯盏,到处都是长乐公主最喜欢的“鸟穿花、鸟衔花、鸟踏花”。
他突然望了一眼元昼。
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不大喜欢他,他讨厌这个看一眼就让他吓得抖如觳觫得男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认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做父亲,他不明白为何阿娘一见到他后便全然不记得自己了,自己只能假扮成小太监呆在阿娘身边。
“没有这样复杂的纹样,只是普普通通的大雁。”
他撒谎了,虽然夫子常说君子无信则不立,但他撒谎了。
他知道自己那人是如何不为人所动的认下他令人心惊肉跳的身世,他知道是谁在外面为他遮挡住外面的流言干戈。
诚然阿娘待她很好,但祖父很好、祖母很好,阿耶也很好。
“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大雁吗?”
虎虎定了定眼,“天南地北双飞客,我娘和我阿耶感情和美,常绣大雁。”
李簪月看着那花纹上繁复珍禽,和绚丽的花朵,突然面色狰狞、阴阳怪气,“哦,长乐公主和你阿耶离散这么多年还能破镜重圆,当真是一对恩爱无双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