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宣阳坊里走就越发安静,只有肃穆巡逻的队伍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此处是西平郡王旧邸,虽然在元使父子起事以来,曾经被抄没过一次,如今不过略微修复,便成了长安城中皇家落脚之处。
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里的布置居然甚为熟悉,往西走是回廊,往东走是凉亭。
看到那崎岖幽暗的假山,李簪月的脑袋一紧。
她清晰地看见了——壮硕骁健的男子抵在她身后,空气中全是湿热黏腻的气氛。
他甚至拿走了她石榴红的诃子,还在上面深嗅了一口。
她突然脸色就耷拉了下来,元昼不解其意,“怎么又不高兴了?”
虎虎的新衣已经制好了,红色的小衣裳被整齐地摆在旁边的檀木架子上,小孩的啜泣在如此安静的夜晚中格外明显。
皇后娘娘传话来说,虎虎一直在哭。
她本来不想管这事,但元昼说,他来哄。
让元昼来哄,虎虎哭一晚上都不会好的。
李簪月什么话都没说,她不想说“你是男子汉你需要坚强”“你都这么大了,不要再哭了”这样的话,她只是哼着那首童谣,“月儿亮、好儿郎、骑高马、娶新娘。双亲归来坐明堂、青庐交拜锣鼓响……”
在黑夜中,虎虎的眼睛睁得比谁都大,他轻轻地拉住李簪月的衣角,“你不要走。”
他不会忘记那个魏人破城的夜晚,他本来和阿娘躲在挖好的地道中,阿娘和他嘱咐了许多,不要为仇恨而痛苦,不要为过往而深陷其中。
只要那个男人找到他了,他就还有更加灿烂的明天。
他眼看着母亲跪在那匹白马上求那个男人,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公主,不会为任何人而屈膝低头。
他眼看着那个男人提起他的衣领,用看犯人一样的眼神来回上下打量他们母子。
他眼看着母亲被人套上红色的嫁衣,他知道母亲最爱穿红色的衣裳,但是他知道那一天她并不开心。
母亲为了他,选择嫁给了那个男人;母亲为了他那更灿烂的明天,在他平安无事后,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去死。
双亲归来坐明堂、青庐交拜锣鼓响。
这首童谣不算温馨,甚至有些鲜血淋漓。
“夫人,你不要唱了。”
李簪月有些尴尬地笑笑,她自以为这首童谣听过这么多次了,她并没有走调,“我唱的很难听吗,你祖母唱歌好听,可要我去喊皇后娘娘?”
虎虎偷偷看了一眼隐没在阴影中的男人,在他做谢夫人家小仆人的那晚上,‘谢修齐’曾经唱过这首歌,为了安抚在梦魇中的娘亲。
他翻了个身,小声嗫嚅道,“哦,没什么,我讨厌粟特童谣,我一听了粟特人唱的童谣,就会睡不着觉。”
李簪月撇了撇嘴,她还是觉得得纠正虎虎的错误,“这不是粟特童谣。”
虎虎睁大了一眼睛,他突然坐起身,很认真地看向李簪月,指了指她的肚子,“夫人,你会为了你的孩子和他成亲吗?哪怕你并不愿意。”
李簪月的脸色有些僵硬,她摇了摇头,同样刮了那个男人一眼,“我没什么选择余地。”
“那就是不想,”虎虎眼眶中满是泪水,他一字一句道,“正月里,会有南朝的使臣来商讨边界停火事宜。”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李簪月有些懵了,她无措地看向虎虎。
她愣神的时候,元昼已然大踏步上来,用被子将虎虎牢牢裹住,虎虎似是又重复这句话一次,但喉咙就像被谁扼住了,一句连续的话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