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这场雨下了三天之久,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大雨之中,仿佛将这座城市从头到尾清洗了一番,风吹过,空气里还裹挟着浓烈的土腥味,酸涩又潮湿,时常又阴冷到刮骨般的疼痛。
林成国又没在家,在杨红霞自顾自地碎碎念中得知,他一早就被人叫出去喝酒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林昭便不知晓了,但唯一能确实的就是,今晚家里又逃不过一场战争。
他喝完酒回家吵架已经是这个家必备节目了,躲都躲不过去的,只好平静地接受它的到来。
所以饭桌上只剩林昭和杨红霞两个人,氛围就变得异常的安静,静到诡异,静到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种相处方式在两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了,女人不怎么爱跟林昭说话,除了有时候喜欢碎碎念地说几句,平时两人之间的话少之又少,因为女人的重心从来不在林昭身上。
简单吃过早饭,林昭收拾完份东西,跟饭桌上的女人打了一声招呼便下楼了。
她刚走出单元门,就听到有人喊她。
回过身看过去,是杨红霞。
“等一会儿。”杨红霞朝这边儿她喊了一声,随后撑着伞小跑过来,“你走得倒是挺快,喊好几声都喊不住你。”
不知道女人跟下来的目的,但林昭还是站在原地等着她。
林昭透着雨幕静静地看着她,见她不说话了,她才轻声问道:“怎么了?”
“也没别的事儿。”杨红霞喘了口气,说话声要比平时柔和,“今晚小旭回家,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想吃张记家的薯饼了,你放学了记得给他买。”
“小旭回来?”
“嗯。”
林昭跟他弟弟林旭交集并不多,就像她跟老妈的关系一样,很少说话的。两人相差五岁,是她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的时候,父母在外务工生下的他,林旭自从出生就一直被父母带在身边,直到林昭被接回南城才跟林旭有了交集,后来他上了好一点又比较远的那种寄宿制的学校,只有假期才能回家,所以两人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
没交集也算好事儿,因为林旭对林昭的讨厌程度不亚于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对她始终抱有敌意,也可以说是非常排斥林昭的存在,导致两个人的关系很微妙。
当然,杨红霞身为母亲是知晓这些的,为了讨好林旭,她会说尽好话去哄林旭,她能对他疼爱到这种份上,原因有二,一方面林旭是她顶着大龄产妇的危险生的孩子,另一方面是终于在女儿之后迎来了儿子,所以能满足的要求尽可能地满足他。
从林昭的学校去小吃店要隔着好远的路程,尤其连续几天的大雨,那边儿的路变得非常地不好走。
林昭说“张记跟我不顺道。”
林昭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去。
女人没听清,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我跟张记不顺路。”
“求你办点事怎么这么难?”女人的脸色瞬间掉了下来,不似刚才那般平和了,“就多跑一段路的事情,别这么自私行吗?他可是你弟弟,你当姐姐难道不应该为弟弟着想吗?”
林昭没应她,也没说别的。
“总是露出这副表情,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我养你就是为了甩脸色给我的吗?”
杨红霞没再给她推脱的机会,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从中抽出几张面值不大的纸币塞进来她的手里,不知道她又在琢磨什么,随后又多抽出几张给了林昭。
“还有一件事,今天晚上我跟林成国都没时间去接小旭,我跟小旭说了,你放学后去学校接他,如果回来太晚了,你俩就在外面吃口饭。”
卷皱不堪的纸币扎得林昭手心疼,是打心底不想接的。
“记得别让小旭淋雨,他爱生病。”
雨势不减,只有一只眼睛的林昭视线有些模糊,别无选择的她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见林昭收了钱也没再多言语什么,杨红霞心满意足笑了笑,转口关心起了她的眼睛上的伤,“你……眼睛还疼吗?”
用好几天的时间,林昭总算适应了独眼的生活,医生说还没到拆线的时候,怎么也要再等个一两天的时间。
这句话是林昭这几日来第一次听到,面对女人突然的关心,她多少有些不适应。
“你没有跟别人讲是在家里弄的吧?”
这还需要讲吗?
就差人尽皆知了……
林昭忍住了冷笑的冲动,关心是假好面子是真。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连连点点头,“行了,没别的事情了,你去上学吧,别忘了交代你的事情。”
女人和林成国一样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爱面子,挺令人耻笑的。
“记得别让小旭淋到雨。”
为了赶公交,林昭头也没回地走了,女人的声音被吃进了雨水里。
-
下雨的缘故,所有户外课都改在了教室里上,许是大家憋得无聊,班里怨声载道,恨不得将这几天的天气从头到尾骂上一遍。
一节课结束,林昭趁着大课间的空闲,拿着水杯和昨天下午好不容易干透的的校服出了教室。
校服是从王琴办公室拿的,林昭穿回家后就把它洗干净了,好不容易晾干了,被她叠好放进了袋子里带了回来。
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她的眼睛不知道引得了多少人侧目。
一路上,林昭感觉浑身不自在。到了办公室门口,又跟一班班主任撞个正着,明显一班班主任胡倩倩被突然站在门口的林昭吓了一跳,平日里严肃的表情有些许波动,不过表情很快就消失了,胡倩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等人离开了,林昭才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了声音。
课下时间,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个老师,谁准许林昭进来的就无从考究了。
林昭的目光锁定到了王琴那边儿,她办公桌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同学,林昭认出来对方是他们班的陈默。
他个子高骨架大,都快将坐在座椅上的王琴遮挡住了,要不是林昭知道王琴的办公桌在哪儿,还真就找不见了。
王琴见林昭过来,便询问道:“林昭有事儿吗?”
“我是来还校服的。”
“放这儿就行。”
林昭听话的把装校服的兜子放到了王琴的办公桌上。
临走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
神情依旧,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多余的表情,与一班班主任差不多,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林昭刚从办公室出来没多久,陈默也就紧跟其后出来了,他步子迈得大,没几步就把林昭列在了身后。
从她身边经过时,不由得带过一阵风,个子不知超过林昭多少,这无疑是让林昭羡慕的一点,大概从初中起林昭就没在长过个儿了,站在人群里都会被掩埋的程度。
有人曾开玩笑地对她说,是不是遭受过虐待才没长个儿的,无一例外地被杨红霞骂了一顿,那些人才老实了。
林昭没跟着一起回班,而是去了水房,她有喝热水的习惯,可能听多了医生说的话,多喝热水才是最健康的。
这一习惯从小学一直保持到现在。
“听十九班的学生说,李文昊这两天都没来上学。”
“人家太子爷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呗,谁能管他啊,连年级主任都管不了的人。”
开头说话的女生白了一眼,继续说道:“太子爷又不是上帝,除非他爸把学校承包了。”
“要是真承包了,他更得横着走了。”
“这倒是实话,那他怎么没来?”
“听说是住院了。”
其中一个女人惊讶道:“就他那体格子,什么病能到住院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