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很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好吃就多吃点!”李秀兰脸上绽开笑容,又给他添了一碗汤。
顾德发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陆迦言夹菜。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饭吃到一半,李秀兰忽然说:“迦言啊,宁宁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她也苦啊……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依靠,妈就希望她以后能有人疼,别再一个人扛了。”
顾德发也点点头:“男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出身,是担当。”
陆迦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那句“担当”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朴实的父母,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公寓,他对母亲说的那番话——“不是她急着要承诺。是我……不想再拖了。”
那一刻的勇气,此刻在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轻飘。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窒息感压下去。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于是,他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很缓,很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郑重:“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应宁。我爱她,也会用我的一切,让她过得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顾应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的汤,那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说的是“用我的一切”,而不是“和她一起”。这是一个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让。
饭后,李秀兰忙着收拾碗筷。顾德发对陆迦言说:“吃饱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这镇子不大,但也有些地方,宁宁小时候常去。”
陆迦言点点头:“好。”
三人走出小院。夕阳西下,给小镇镀上一层昏黄的光。顾德发带着他走向镇中心。
“你看那边,”顾德发指着街角一家小小的文具店,“以前叫‘新华书店’,后来改了。宁宁上小学时,每周最盼的就是发零花钱,攒够五毛钱,就来买一本连环画。她看得可认真了,回家能讲给我们听一整晚。”
陆迦言顺着望去,那不过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铺,橱窗里贴着过期的广告。
“还有那边,”李秀兰指向不远处一座低矮的二层小楼,“那是她上的初中。学校条件差,冬天冷,夏天热。她每天走读,来回四里路。下雨天,鞋子湿透了,回来就自己烤干,第二天接着穿。”
顾德发接过话:“宁宁争气,高中考到了最好的省城高中,离家远,住校。每个月才回来一次。她爸给她带的生活费,她总省着花,省下的钱偷偷买了书。有一次,我翻她床底下,发现一摞全是数学竞赛教材,还有英语辅导书。那会儿,她就总说,要考清华,要去北京。”
陆迦言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他只知道顾应宁毕业于清华和斯坦福,却从不知道这些细节。那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精英履历”,背后竟是这样一步步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
“高考那年,她压力大,瘦得厉害。”李秀兰声音低了下来,“每天学到半夜,我在旁边陪着。她说,‘妈,我一定要走出去,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来了,她考上清华。我们高兴得哭了,可学费……是个大坎。”
顾德发沉默片刻:“我和她妈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又借了些。她大学四年,没问家里要一分钱,奖学金、助学贷款、勤工俭学,样样不落。后来去美国读研究生,宁宁也是拿的全额奖学金,免学费和住宿费,再自己打工赚生活费。”
他们走到镇边的一条小河边。河水浑浊,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顾德发说,“她说这里安静,能看书。有时候,她就坐在这石头上,一看就是一下午。”
陆迦言站在河边,望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仿佛看见十七岁的顾应宁,穿着洗旧的校服,抱着书本,在春风中憧憬远方。
“迦言,”李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给不了宁宁什么。房子、车子、嫁妆,都没有。我们唯一能给她的,就是从小到大,教她做人要正直,要自强,要懂得感恩。她走到今天,不容易。”
她转过身,直视陆迦言的眼睛:“所以,我们把她交给你。不是因为她嫁给了你,你就该养她。而是因为,你要是真心待她,就该懂她这份不容易,护着她这份倔强,别让她再一个人扛着了。她值得被好好珍惜,不是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李秀兰脸上,她的眼角有泪光闪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迦言喉头一紧。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陆氏继承人,而是一个被托付、被审视、被寄予厚望的普通年轻男人。他感到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明白。”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的。”
回到小院,天已擦黑。顾家父母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为他收拾出一间小客房——那是顾应宁的旧房间,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
陆迦言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他想起白天听到的每一个故事,想起李秀兰最后那句“她值得被好好珍惜”。
他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顾应宁的敬佩,有对顾家父母的愧疚,但更深处,是一种隐隐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不是物质上的,而是那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坚韧而纯粹的幸福。他能给她的,或许只是精致的牢笼。
他拿出手机,看见母亲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迦言,回来后有空吗?爸爸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夜风拂过院子,吹动那盆君子兰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极了锁链。
归途的当晚,他发现自己走得跌跌撞撞,灵魂已在无声中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