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那只北宋汝窑茶杯的开片纹路,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和顾小姐的感情,妈妈理解。但感情能当饭吃吗?能稳住集团股价吗?能让你爸爸在董事会上挺直腰板吗?”
陆迦言盯着屏幕,母亲的声音像一层层细密的网,将他包裹。
他想起顾家父母讲述的那些顾应宁的往事——攒钱买连环画、省下生活费买书、坐在河边石头上看书……那些故事曾让他动容,可此刻,它们在他母亲构建的“大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切实际。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应宁她很优秀,是清华和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
“优秀不代表合适。”林韵瑛轻轻摇头,打断他,“顾小姐她再优秀,也只是一个人。而秦家,是一个庞大的资源网络。秦家千金所有的社会资源、眼界、人脉,都是为你未来铺路的基石。你能想象你未来的妻子,在一场国际慈善晚宴上,因为不懂礼仪而出丑吗?你能想象她在家族董事会后,无法与合作伙伴进行深度交流吗?”
陆迦言闭上眼。他不能。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让顾应宁去参加那样的晚宴,去面对那样的场合,她不属于那里。
应宁她属于那条小河,那块石头,那盆在春风中开花的君子兰。
“迦言,”林韵瑛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劝导,“妈妈只是提醒你。你还有选择。别让一时的感情,毁了你一生的事业,也毁了整个家族。你爷爷当年白手起家,吃过多少苦?你父亲接手时,集团面临多大危机?我们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你不能,也不该,成为那个让家族衰败的人。”
视频挂断。
屏幕变黑,映出陆迦言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寂静中,只有墙上那座古董钟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顾应宁旧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陕西省数学竞赛一等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稚嫩的笔迹:“我要走出去,去看更大的世界。”
那时的她,眼中只有光。
而现在的他,心中只有权衡。
他不再是那个曾经为爱愿意勇敢启程的陆迦言了。他成了一个在家族与爱情之间,被现实反复拉扯的囚徒。
他的“担当”,在敬爱的母亲口中变成了“责任”;他的“爱”,在家族利益面前,成了一种奢侈的任性。
他打开电脑,调出陆氏集团新项目的股权结构图。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关联方、巨额的估值……这一切,曾是他引以为傲的战场。
可此刻,它们像一座冰冷的钢铁森林,将他困在其中。
他想起顾母李秀兰最后那句叮嘱:“她值得被好好珍惜。”
他配吗?
他给她的“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只是他自以为是的施舍?
他拿起手机,想给顾应宁发条消息。想说什么?“我今晚加班,不吃饭了”?还是“项目太忙,周末可能见不了”?
这些借口,他曾用过无数次,她也从未抱怨。
可这一次,他写下了又删掉,删掉了又写。
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逃避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逃避那个需要他“担当”的承诺,逃避那个在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纯粹而坚韧的灵魂。
凌晨两点,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顾应宁。
【到家了吗】
他盯着那个字,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没有回复。
直到三十分钟后,他才发送了一个字:
【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关心,没有思念,就像来自普通同事的确认。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感到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那些光芒遥远而冰冷,像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开车送她回家、爵士乐流淌的夜晚了。
他再也说不出那句“我们一起回趟你家”了。
那场启程曾带给他的勇气,早已在清溪镇的落日里,被晚风吹散作尘埃。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顾母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说:“这是宁宁小时候最爱吃的柿饼,你带回去,路上吃。”
他当即打开,却发现干瘪的柿饼已经开始发霉。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连同包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