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三月,春寒料峭。
顾应宁站在张琪家楼下,裹紧了风衣。
她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六层红砖楼,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只靠一盏昏黄的声控灯照亮半截台阶。
这地方离核心CBD不远,租金却便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张琪说:“住这儿,省下的钱能多买两支口红。”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开合时发出“嘎吱——哐”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顾应宁按了五楼,电梯缓缓爬升,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门一开,热气裹着牛油火锅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可算来了!”张琪穿着一件印着“社畜永不为奴”的卫衣,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等你等到锅都快干了!”
“路上堵。”顾应宁脱下风衣,挂在门后那根歪斜的衣帽架上。她把包放在玄关的小凳上,看着张琪在厨房里忙活。
“堵?你从哪儿来?五环外?”张琪翻了个白眼,“我都说了,你搬来跟我合租吧!我这儿虽然破,但离你公司更近一些,省下的通勤时间够你看三集《甄嬛传》。”
“不了。”顾应宁笑了笑,“我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张琪端着一盘毛肚走出来,放在桌上,“你是喜欢孤独吧?”
两人在客厅的小圆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电磁炉,锅里红汤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油面上浮沉,像一场微型的火山喷发。
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未拆的快递,空气里混着火锅底料、香水和旧地毯的味道。
张琪给顾应宁倒了杯啤酒:“来,先干一杯,庆祝你从西北‘流放地’归来。”
顾应宁笑着碰杯:“什么流放地,我老家。”
“行行行,‘诗意的栖居地’。”张琪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不过说真的,你这次回去,感觉怎么样?见家长了,是不是要谈婚论嫁了?”
顾应宁没说话,只是低头涮了一片土豆。
“哎,你别这样啊。”张琪戳她,“你俩都五年了,再拖下去,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陆迦言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顾应宁顿了顿,声音很轻,“他那天说了,会好好待我。”
“就这?”张琪瞪眼,“‘会好好待你’?这话说得跟物业承诺‘会好好打扫楼道’一样敷衍。他没提结婚?没提买房?没提以后两人的规划?”
“没有。”顾应宁笑了笑,把土豆放进嘴里,“不过也没关系,我现在也不急。”
“你不急?”张琪差点把筷子摔了,“你都三十了!再不急,等到四十岁,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还在等一个男人的‘态度’?”
“我不是在等。”顾应宁抬头,眼神平静,“我只是……不想逼他。”
“逼他?”张琪冷笑,“你不是逼他,你是纵容他。顾应宁,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去你家那天,他回来之后,连个微信都懒得回你?”
顾应宁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记得。
那晚从老家回到北京的凌晨,她发了条“到家了吗”,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收到一个冷冰冰的“到”。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今天辛苦了”,甚至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
就像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公事公办的出差。
“也许他忙。”顾应宁低声说。
“忙?”张琪嗤笑,“他再忙,能忙过我?我上周连续加班七天,每天到凌晨,可我还是给我男朋友发了二十条微信,打了三个电话。因为我知道,感情是需要经营的,不是靠‘等’就能等来的。”
顾应宁没说话。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张琪忽然问。
顾应宁抬头。
“不是因为他出轨,也不是因为他家暴。”张琪夹起一片牛肉,放在锅里,“是因为他‘忘了’我。”
“忘了?”
“对,忘了。”张琪冷笑,“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忘了我生日,忘了我最讨厌吃香菜,忘了我说过想去看极光。他忘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他生活里的一个背景板。”
她把牛肉夹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忘了,他是不在乎。他觉得只要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周末陪我吃顿饭,就算尽到丈夫的责任了。可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被看见,被记住,被珍惜。”
顾应宁低头看着锅里的红汤,那翻滚的油花像极了她心里的情绪。
“你和陆迦言,不一样。”张琪语气缓了些,“他是真的喜欢你。可问题是,喜欢不等于担当。他喜欢你,但他更怕他妈妈,更怕家族压力,更怕失去他那个金光闪闪的‘陆氏继承人’身份。”
顾应宁苦笑:“你这么一说,我倒像个多余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张琪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他不敢面对的现实。你是他理想中的爱情,可也是他现实里的麻烦。他爱你,但他更爱他自己那个安全的世界。”
顾应宁沉默。
她想起那天晚上,陆迦言坐在她家的方桌旁,穿着高定西装,吃着粗瓷碗里的炖羊肉。他努力地笑着,可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局促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