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应宁立刻站起来,就要往台上走。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院子外的竹林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款式简单,但那带着极好光泽感的料子一看就昂贵。
大衣领子竖着,半遮住脸,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的针织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生得极好。瞳仁黑得像墨玉,眼尾微挑,睫毛浓密。
可那眼神却冷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着天光,照不进一丝暖意。
他脚步很轻,皮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离台最近的一把空椅子旁,缓缓坐下,姿态舒展从容,像参加一场私人音乐会。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沈青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那人摘下帽子,随手搁在膝上。
这一下,全露出来了。
他的脸是那种少见的冷白,轮廓分明,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
整个人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漂亮得不真实,却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看着沈青,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玉石相击,冷而润。
“伞交郎君手,情定三生石上缘,
谁知姻缘簿里,早注下千年孽冤。”
他接得精准,连调子都和沈青一模一样,只是更稳,更沉,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淡漠。
沈青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小伙子你……你怎么知道这下句……”
那人没回答。他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沈青,落在了顾应宁身上。
四目相对。
顾应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神太复杂了。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带着探究,带着痛楚,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震动。
可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青,声音缓了些:“小时候,我也听过这个宝卷。”
“谁教你的?”沈青追问。
“我的妈妈。”他淡淡道,“她总在睡前讲给我听。说白娘子为了爱情,甘愿放弃千年道行,这份痴,最是动人。”
沈青怔住了。她盯着那人看了很久,喃喃道:“你……你也爱听白蛇传?”
“嗯。”他点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像水面掠过一丝涟漪,“尤其爱听‘游湖借伞’。因为……”他顿了顿,“故事里的白娘子,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都为了情,不顾一切。”
沈青只觉得这位小伙子说话的语气,竟和记忆里某些模糊的片段重合。
沈青摇摇头,像是要把纷乱的思绪甩开,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唱下去。
那人没再说话,重新戴上帽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挺拔的剪影。
他坐姿笔直,即使放松时,脊背也像绷着一根弦,透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顾应宁看着他,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不对劲。
他看上去太矜贵了,太体面了,一举一动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明心疗养院哪会有这样的访客?他记得白蛇宝卷,认得沈青的记忆,甚至……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她。
散场后,人群陆续离开。顾应宁扶着沈青回房。快到门口时,沈青忽然停下,回头望着庭院。
那人已经不见了。
“念念。”沈青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刚才那个年轻人……他唱‘情定三生石上缘’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那调子,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应宁脚下一滞。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低头看沈青。老人眼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在确认一个遥远的梦。
“妈,”她强笑道,“您记错了,那是别人。”
“不。”沈青摇头,固执地,“就是你小时候的调子。你总把‘三生石’唱得特别重,像在生气……他也是这样。”
顾应宁说不出话了。
她扶沈青躺下,盖好被子。老人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顾应宁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金红。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她想起那人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也不是在看沈念的替身。
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早已失去的人。
而他出现的方式,他说话的腔调,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都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
那盒子里,藏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