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晨起总裹着一层薄霜。
顾应宁在六点整准时醒来,窗外竹叶上凝着露,风一过,簌簌作响。
她先给窗台那盆君子兰浇水,然后换上米白色高领毛衣,外搭浅灰开衫,将长发松松挽起,再别上一枚素银发卡。
明心疗养院东区二楼尽头,门牌上“沈”字娟秀如初。她轻轻推门,屋内已有动静。
沈青坐在梳妆台前,正用那把紫檀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银发。
晨光斜照,落在她瘦削的肩头,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妈,今天起得早。”顾应宁轻声说,走过去接过梳子。
沈青没回头,只笑了笑:“梦里念念回来了,说想吃柿饼。我醒来,就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老得连梳子都拿不稳了。”
“您梳得可好了。”顾应宁替她将最后几缕乱发理顺,又从柜中取出一件藕荷色旗袍,“今天穿这个?”
“嗯。”沈青点头,“念念说,我穿这个颜色,像兰州老家院里的早梅。”
顾应宁帮她穿衣,动作轻柔。
沈青忽然问:“你今天涂口红了吗?”
“没呢。”她笑,“怕您说我太花哨。”
“胡说。”沈青拉住她的手,“我闺女就该漂漂亮亮的。你是应宁,不是念念,可你比念念更会照顾人。”
这句话,是近来沈青说得最清醒的一句。
自从刘院长上次提过应让沈青慢慢察觉起两人的不同,顾应宁就开始逐步引导沈青区分“念念”与“应宁”,而沈青的记忆从那以后竟渐渐如冻土解封,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她不再一味将顾应宁错认成念念,而是开始主动回忆“念念”的样子,甚至会纠正自己:“念念左耳有颗小痣,你没有。”
顾应宁便顺势问:“那念念最喜欢吃什么?”
“冬柿饼,软乎乎的,咬一口能拉丝。”沈青眼睛亮起来,“她总偷偷藏一罐在柜顶,放学回来就塞一块进嘴里,眯眼笑成一朵花。”
“那沈明呢?”顾应宁试探着问,“他爱吃什么?”
沈青一怔,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清明起来:“明明……不爱甜。他爱吃我做的酸汤面,说‘妈妈的手艺,天下第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后来……他再也没回来吃过。”
顾应宁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那今天我给您煮碗酸汤面?”
“好。”沈青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花,“加个荷包蛋,明儿小时候总抢念念的蛋,说‘妹妹长身体,哥哥不吃’。”
这样的对话,日复一日。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顾应宁会陪着沈青一起整理旧物。
她们一起翻出一件藏青色小马甲,铜扣已有些氧化发黑,沈青却宝贝似的摩挲着:“这是明明十岁那年,我亲手缝的。他说要穿去学校,因为‘念念说好看’。”
她们也翻出一本手抄宝卷,纸页泛黄,字迹歪斜,却是沈青自己抄的《白蛇宝卷》。顾应宁提议:“妈,您教我唱一段?”
沈青欣然应允。她坐在藤椅上,顾应宁蹲在她膝前,两人一句句学:“西湖六月好风光,断桥边上柳成行……”
沈青的声音苍老却稳,调子悠扬如黄土坡上的风。唱到“伞交郎君手,情定三生石上缘”时,她忽然停住,眼神有些迷离:“这句……明明和念念也都会唱。他兄妹俩总把‘三生石’唱得特别重,像在互相赌气。”
顾应宁心头一动——这调子,和那日方既明接唱时一模一样。
她没点破,只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沈青眼神渐渐清明,“后来明明被接走了。念念哭了一整晚,说‘哥哥不要我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来接明明的车开好远,心里像被剜了一块。”
顾应宁握住她的手:“可您一直记得他们,对吗?”
“记得。”沈青点头,泪光闪烁,“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还在。”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两周。
沈青的药物反应明显减轻,夜里不再频繁惊醒,白天也能连续清醒三四个小时。
刘院长查房时,难得露出笑意:“应宁,你做得很好。沈青不仅在恢复记忆,而且也正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连接。”
顾应宁闻言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有一天午后,沈青忽然从床头柜最下层抽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她抽出一张,递给顾应宁。
照片上,两个孩子站在老宅门前。男孩约莫七八岁,神情沉稳;女孩五六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中间是青年时期的沈青,眉眼温婉沉静。
“这是明明和念念,”沈青声音平静,“在1998年秋。”
顾应宁心头一震——沈青不仅清楚地记起了儿女的名字,也准确地道出了拍摄的年份。
“沈阿姨”,她轻声问,“您现在……分得清我和念念了吗?”
沈青望着她,眼神清澈如水:“你是应宁,不是念念。你像念念长大成熟后的样子——温柔,又坚强。”
顾应宁眼眶发热,握住她的手:“那您愿意……继续叫我应宁吗?”
“愿意。”沈青笑了,“应宁,我的好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应宁抬头,看见方既明站在门口。
他身着一件深灰高领毛衣,身形挺拔。
他并未立刻进门,而是静静站在门外,目光落在沈青手中的照片上,眼神复杂如深潭。
显然,他已听到了方才那番话。
沈青也看见了他。她没有惊慌,没有错认,只是怔怔看了他几秒,忽然轻声唤:“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