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震动。他缓步走进来,蹲在床边,声音低而稳:“妈,是我。”
沈青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颤:“你长大了……比小时候更好看。”
方既明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顾应宁悄然退到窗边,给他们留出空间。
约莫十五分钟后,方既明起身出门,直至走到她面前。
“顾小姐,”他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谢谢你。”
顾应宁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她……重新记得我。”他从内袋取出一张纯白名片,递给她,“我是方既明。如果你发现她有任何异常,或者你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打这个电话。”
顾应宁接过名片,他的指尖微凉,只见这名片无logo,无头衔,只印一行手写体电话号码。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她问。
“从你第一天走进这间病房,我就知道。”他目光深邃,“你不是念念,但你让她活了过来。”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背影依旧矜贵,却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那之后,日子平静地过去,顾应宁在院里没再遇见方既明。
可谁也没料到一次午夜凌晨时分,顾应宁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顾助理!沈阿姨又惊醒了,一直在喊‘明明不要走’!”
她立刻披衣起身,冲向东区。
沈青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双手紧紧攥着被角,嘴里反复念着:“明明,别走……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酸汤面……”
顾应宁扑到床边,抱住她:“沈阿姨我在,应宁在。”
可沈青依旧挣扎,仿佛被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顾应宁咬唇,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响一声,便被接起。
“喂。”
“方先生,”她语速极快,“沈阿姨半夜惊醒,一直在喊‘明明不要走’,我……安抚不了她。”
“我马上到。”
不到半小时,方既明便出现在沈青的病房门口。
他穿着黑色大衣和同色高领毛衣,头发微乱,像是从床上直接起身赶来。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沈青的手,低声唤:“妈,是我。我没走。”
沈青猛地抬头,看清是他,眼泪瞬间涌出:“明明……你真的回来了?”
“嗯。”他坐在床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我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沈青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呼吸渐匀,终于沉沉睡去。
顾应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方既明替熟睡的沈青掖好被角,随后起身,目光落在顾应宁身上:“陪我一起走走?”
顾应宁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沿着小径走向明心疗养院的后山。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虫鸣低语。
他走在前面,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她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今晚的月色,”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很像那年兰州老家的冬夜。”
顾应宁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轻声问:“哪一年?”
“念念五岁那年。”他望着远处的山,“那晚念念高烧,母亲守了一宿,我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第一次觉得……有家真好。”
顾应宁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站着,任夜风吹起她的发梢。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顾小姐,”他轻声说,“谢谢你,让我妈……还能再叫我一声‘明明’。”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那现在,”他声音低沉,“顾小姐愿意陪我继续走完这段山路吗?”
顾应宁心头微动,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山顶的圆月。
千山共一月,照影各分明。
月光之下,山风拂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一首未唱完的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