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应宁站在观景台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
月光如银,洒在枯草与石阶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某处悄然重叠。
方既明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声音低沉如夜风:“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出现在这里,别有用心?”
顾应宁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没有。我只是……不太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默默来看她。”
“像我这样的人?”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倨傲,反而透着一丝自嘲,“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尊贵,疏离,掌控一切。”她如实道,“那天你在院子里接着沈阿姨唱白蛇宝卷,不像是个宣卷先生,却像是出席一场爱好的私人音乐会。”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那天,我本来没打算进去。”
“我在竹林外站了很久。”他目光望向疗养院东区的方向,“那些天我一直看见你替她梳洗,听她一遍遍讲那些回忆,念念最爱吃的柿饼和宝卷故事……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纠正她。你只是……陪着她活在那个世界里。”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只有你,才能让她重新‘看见’我。”
顾应宁心头微动。
她原以为他的关注始于感恩,却没想到,早在她尚未察觉时,他已将她的行为举止都一一看在眼里。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她认不认得你?”她轻声问。
方既明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竟有罕见的脆弱。
“因为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知道吗?”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山,“我十六岁那年,我的亲生父亲找上门,说我是他遗失在外唯一的儿子。他有钱、有势,说如果我跟着他走,他能给我许多养母无法给我的东西……可我并不想离开妈妈,这突如其来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浮云而已,没有什么好稀罕的,我下意识地拒绝了他。”
方既明接着说,“可他手段强硬,我不忍妈妈和念念因我受牵连,只得随他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我走的那天,念念躲在门后哭。妈妈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我上车。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像一尊石像。”
顾应宁静静听着。
“后来念念出意外,妈妈彻底垮了。我后来回来找她很多次,但她始终不认得我。她说‘明明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苦笑,“直到你出现,她才开始……记得‘明明’是谁。”
他抬眼,直视顾应宁:“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不是她忘了我,而是她记得‘明明’,却不愿相信‘明明’会回来。”
顾应宁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他看似掌控一切,实则一直在等一个被原谅的机会。
夜风微凉,吹起顾应宁的发梢。
她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是你让她重新记起了我。”
“我无数次悄悄来看她,都是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方家少爷’的身份才回来的。我想让她知道,无论我是沈明,还是方既明,我都是她的儿子。”
“她不是才记起你。”她轻声说,“她是终于愿意相信,你是真的回来了。”
方既明怔住。
夜风忽然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低头,仿佛看见十六年前兰州老宅门前,也是这样一片枯叶,被念念追着跑过青石板路。那时母亲站在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酸汤面,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他喉头一紧,竟说不出话来。原来不是记忆模糊了,而是他不敢再看——怕一回头,那碗面凉了,那人也走了。
良久,他低声道:“顾应宁,你比我想的……更懂她,也更懂我。”
她抬眼看他:“我不懂你。我只是……不想看她再痛苦。”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那以后,”他声音低沉如夜风,“让我和你一起,守护她。”
顾应宁没有立即躲开。
她只是望着他,忽然笑了:“方先生,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他眸光微闪。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他沉默一瞬,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湖初融,映出潋滟晴光。
“不是误会。”他说,“是事实。”
顾应宁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