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川收到那张陶艺杯子照片的时候，她正在给一株养在窗边的琴叶榕浇水。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放下水壶打开看了一眼。

【下次，我做一个这个送你。】

顾翎做杯子吗？不敢想象。可能，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陆清川摇摇头，把这些荒谬的想法抛出脑后。她在想什么呢？顾翎杯子做成什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好。】她回。

她竟然答应了顾翎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借口？同样也意味着她答应了她们之间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见面。

但那次见面，隔了比陆清川预想中更长的时间。

顾翎没有再出现在八点以后的吧台边。

“静隅”咖啡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每天打烊前，吧台前那个固定的位置总是空着。陆清川擦吧台的时候偶尔会看向门口的方向，然后才想起那个人已经很多天没来了。

她把这种情绪归结为习惯的改变。就像每天走同一条路，忽然那条路在施工所以不得不绕行，总会有些不适应。

陆清川不会主动联系顾翎。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像是在玩跷跷板，任何一方过于主动都可能导致平衡崩塌。顾翎的暂时性消失对陆清川来说是得到了宽阔的喘息空间。她们的生活本就处于两个不同的轨道，之前那段日子频繁的交集才是不正常的。

她又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咖啡店的日常和摄影中。生活好像回归到了她遇见顾翎之前。做做咖啡，偶尔接接拍摄单。

只是她开始在各种地方看到顾翎。

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上，顾翎穿着一身她代言的冲锋衣眼神清冷地看着镜头，书店的杂志架上，她是笑容甜美的时尚杂志封面人物，写字楼的电梯里，她是姿态优雅的奢侈品香水代言人。当然，这只是陆清川去过的地方。

秋冬时装周开始了。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陆清川坐在吧台后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前几天拍摄的照片。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最近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秋冬时装周的新闻。陆清川不关注这些，但避无可避。

顾翎的名字和照片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在各种媒体上。她成了空中飞人，飞翔在纽约、米兰、伦敦、巴黎各大秀场。每一张街拍每一次亮相都经过精神设计，完美无瑕，和那个在楼道点不着烟或者坐在吧台前喝柠檬水，托腮看着她的顾翎判若两人。

陆清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顾翎的世界有多么不同。

顾翎又开始从业以来最忙的时间段了。

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以秒为单位的碎片。一趟又一趟的航班，一场接一场的fitting，一次接一次的彩排，一个接一个的秀场，她是一个被不停抽打旋转的陀螺，完全停不下来。

后台永远是紧张而混乱的，化妆师，造型师，助理，设计师一个个都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她被动地换下一套又一套昂贵华丽的衣服，画上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妆。

“Coco，腰挺直！”

“Coco，眼神温柔一点！不要太凶！”

“Coco，这边，看镜头！”

她熟练地做出相应的反应。那皮下之人不知道有多疲惫。

深夜回到酒店卸下所有妆容，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放空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会把她吞没。她很想回去，那个安静的地方，还有那个安静的人。

顾翎拿出手机，最近没有给陆清川发消息，陆清川也同样没有给自己发，她是需要空间和距离感的人。顾翎这些天的消失既是迫于工作无奈，也算是一种刻意的策略。

现在工作要紧。

不能逼太紧。

这天，顾翎刚结束一场彩排回到后台。宋蔷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卸妆。

“听说你最近迷上陶艺了？”宋蔷看着镜子里的顾翎，语气嘲讽。

顾翎拿起卸妆棉：“干嘛？想跟我一起做杯子？”

“我可没兴趣。不过圈子里都传遍了，说你现在不爱混饭局，改走文艺女神路线了。怎么，是打算为以后转型铺路吗？”

“我只是找点事做，打发时间而已。”顾翎语气平平，没有什么情绪。

“打发时间？”宋蔷笑出声，“顾翎你别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你会是那种安安静静玩泥巴的人？”

“那你觉得，”顾翎悠悠开口，“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跟我是一样的人，”宋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们都是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你忘了你到这个地位是怎么摸爬滚打上来的吗？装什么清高。”

顾翎看着镜子里宋蔷那张写满了野心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宋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想往上爬？”

“不想往上爬你来这个圈子做什么？做慈善吗？为爱发电吗？”

“我只想做好我的工作。”

“工作？”宋蔷冷笑，“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断取代别人和防止被别人取代。你今天拿了季梵的闭场，明天就可能有人从你手中抢走L&V的代言。你所谓的做好的你的工作根本保不住你现在位置。”

顾翎不想跟她争辩，宋蔷这样的人是说不通的，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竞争和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