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雨无措地扣着手指,被众妖笑得抬不起头。
他抱着期待朝沈凌玉看去,发现他靠在书案前抱着胳膊,一只手捏着书,几乎将脸全部挡住。
坐在侧边的小妖都看到了沈凌玉书后落不下来的笑,皆暗暗感到惊奇,他们的先生在学堂里几乎是不会笑这么开心的。
过了片刻,沈凌玉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示意拙雨可以坐下了。
“所有事情的两个前提是?”
一众小妖异口同声道:“确保自己安全,不能暴露身份。”
拙雨瞬间学到了,急忙提起笔想写下来,可第一个字就不会写,勉勉强强可以写“自、己、安、不”这几个字。
在失落来临前,首先抵达的情绪是震惊。
他震惊自己的脑袋是如此空,就连之前学的都忘了大半,只能正确写出来最简单的几个字。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处在惶惶不安又委屈的情绪里,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听先生授课。
在一天的课即将结束时,拙雨终于再也绷不住,把泪滴到了只写了几个字的纸上,是寂静无声的。
他又累又饿,午时,大家都去找吃食了,只有他躲到了桃林,把之前写满字的树叶翻出来认真回顾。
下午,他心情恢复了许多,然后在先生背对着他们教训一只不听话的鼠妖时,灰山给他扔过来一个纸团。
拙雨心疼地急忙展开,心想这纸是很珍贵的东西,如果坏了就不好了。
他打开一看,发现上面写了几个字,但是他看不懂,于是扭头小声问灰山写的什么。
结果灰山怕被先生发现,把他推了回去,也小声说:“你在纸上写,别说话。”
可是他实在看不懂,所以就歪歪扭扭写了“不会”两个字,本来想写“看不懂”的,可是忘了怎么写。
然后正当他方方正正将纸折好要递给灰山时,不知怎么回事就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纸被重新打开,先生垂着眼睛看了许久纸上的字,瞥了一眼紧张的拙雨,什么也没说,但把纸收走了。
那一眼叫拙雨心悸,却又不得其意。
多种情绪混合,叫他实在再坚持不住,这才默默哭了,哭了一会儿再抬头,惊觉只剩下了他自己。
还有静坐在书案后的沈凌玉。
学堂的烛灯已经熄灭,唯有黄昏的落日映照进来,显得有些幻意。
拙雨赶紧将眼泪擦干,将东西收拾好放进包里,结果又突然记起他要留堂半个时辰。
“先生,我要做些什么?”
沈凌玉翻了一页,朱唇轻启:“你走吧。”
拙雨猜测可能是先生察觉到他这个妖太过笨拙,连字都不会写,更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继续教导。
明明他没来学堂前一切都很好,看来是先生对他真的太失望了。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撇了下嘴又想哭,眼睛也湿湿热热的。
在刚要踏出学堂前,背后传来轻轻的问询:“你们妖,当真是冷血冷情吗?”
要是照往常,拙雨会伤心他的质问,还会诚恳道歉,虽不知缘由。
但他的眼泪已经流成了小溪,此刻不愿叫对方见到,只是顿了顿身形,然后跑远了。
沈凌玉保持着看向他离开的视线,许久才僵硬着转回头,沉默地将视线落在书下的那张纸上。
上面写着:
——你会舍不得先生离开吗?要不我们一起求他留下来
——不会
落日彻底被远处的山峰遮盖住,屋中昏暗下来。
他仍旧自虐般看着最后落下的两个字。
在寂静无声中,有什么东西滴落在纸上,然后又恢复寂静。
——
桃林在平静半年后,又变得吵闹起来。
依旧是拙雨被一群小桃妖围着七嘴八舌地安慰。
有些情绪比较浓的小桃妖也跟着落了泪,但还是尽力哄他。
“我不想去了,好多妖笑话我,而且,先生已不喜我了,因为我叫他失望了。”拙雨哽咽道。
“先生对你抱过希望吗?你本来就没会几个啊。”
所有小妖不赞同地看向说出这话的妖。
某个小妖建议:“要不我们送些礼,大家凑一凑,叫先生对你好些。”
“先生过几日就离开了,还来得及吗?”
拙雨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说:“我去找先生认错。”
他跑到桃园外,撞到了给沈凌玉送书信的小竹。
小竹这次没有给他摆脸色了,问他干什么。
“我有事找他。”
“先生还在学堂,你要是过去的话就把这个一同给了先生,先生家中的来信,好像挺急的。”
拙雨把信仔细收进怀里,朝学堂跑去。
远远地,他看到学堂中只有一抹微弱的烛光。
他缓缓走近,犹豫了下还是进去了。
他跪坐在沈凌玉旁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对不起,我醒过来之后就忘了怎么写那些字,你再教我吧,我可以给你我所有的东西。”
“所有的?”
“嗯!”
沈凌玉看他一脸真诚,心里暗想,这是个小骗子,比所有骗子都要高深。
“算了,我想要的你没有。”
他轻轻一挥,烛灯更亮了,就叫拙雨过去写字。
他念什么,就让拙雨写什么。
一刻钟后,拙雨面红耳赤地拿给他看。
沈凌玉:“……?”
拙雨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然后他听到一声短促的笑,这声笑没有任何善意的成分,只带着不解、疑惑、难以置信等众多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