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林沛雨难得手足无措。

可她向来死要面子，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要维持面不改色，断不能让别人洞察她的心虚，故而她笑了两声，似是寻常，感叹了一句：“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啊？明煦不知道，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那两声干笑中心猿意马。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车驶向了某座商场的地下车库，这个点车位还很多，明煦停好车，照例绕到林沛雨这侧想帮她开门，但林沛雨已经提前下了车。

这是两人第二次吃饭……哦不对，如果算上医院那顿，大概是第三次。进店的时候林沛雨还在犹豫如何体面地把单给买了，没想到明煦直接把卡递给了引路的服务员，说了句什么，林沛雨没听清，可能和刷卡买单有关。

点菜的时候更随意了，这点费心的事情不牢女士操心，明煦只问了林沛雨想吃什么、有何忌口，就相当迅速地点了一桌子菜。服务员很有眼色，期间没有插话，完事后还给这桌送了餐花。

餐花大概是这家店的特色，漂亮的鲜花点缀了桌面，很有种清新雅致的感觉。或许因为明煦出手阔绰，服务员还给林沛雨上了一支手捧花，白色的茉莉与栀子花点缀在一起，还有几朵淡紫色的花材，林沛雨叫不出来名字，猜测是哪国进口的品种。

明煦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视线时不时地看向林沛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沛雨无视他的视线，认认真真地拿热毛巾净手，拿手机拍摄花材，还时不时点开各个社交APP，看上去十分忙碌。

菜上得很快，一道又一道，被依次摆放在台面上，热腾腾地冒着锅气。服务员训练有素，每上一道就会简明扼要地讲解菜品的名字与用料，遇上特殊的食材还会点一句烹饪方式，自豪地说一句自家主厨的招牌手艺，祝食客们用餐愉快。

林沛雨有点感慨：“明明是粤菜馆，做法倒是什么菜系都有啊。”

明煦正在给她舀汤，闻言抬头，“不喜欢吗？”

“没啊。”林沛雨摇头，想到什么，不仅莞尔一笑。

明煦乐了，他察觉到林沛雨轻松了下来，接着问：“你想到了什么？”

林沛雨：“想到了好多作家都会写美食、写自己爱吃什么、写天南地北的烟火气。汪曾祺是这样，蔡澜也是这样，一人说「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一人说「人生的终极奥义就是吃吃喝喝」。”

“说的真好。”明煦没读过这些，但不妨碍他感同身受，“活着就是好好吃饭？”

这话似在哪里听过，林沛雨想了想，只想到当年热播的军旅剧《士兵突击》中的那句“好好活就是做许多许多有意义的事儿”，又一次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分外明媚，时光好像回到了九年前，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大一，是青春无限、未来可期的热烈模样。

说话间，招牌卤味被端上了桌，硕大一盘瞬间占据了桌子的C位。

粤菜要上档次，少不了鲍参翅肚，但这家的招牌没给那些名贵食材，给了这道潮汕风味的卤菜。

这道卤菜保留了食材原汁原味的鲜美，又将灵魂卤汁调理的鲜香入魂。林沛雨夹了一块叉烧，勺子舀一匙料汁淋上，还没举到嘴边，咸甜鲜香的气味早已扑面而来，再送到嘴边咬一口，食材本身的口感在唇舌间蔓延开来，甘甜就此荡开：“好吃！”

美食引起共鸣，比起上一次吃创意菜那会儿的拘谨，这一次两人都放松得多。

明煦听到林沛雨的夸赞，也伸手去夹那盘卤菜，两人你一筷我一筷，一边点评、一边互相推荐。

明煦：“这个好吃，你尝尝。”

林沛雨：“你挺会点菜的啊，没有一道踩雷。”

明煦：“懂吃的才懂生活啊，吃不好一切都白搭。”

林沛雨：“哦——你想说你懂生活。”

明煦：“……”

吃得太投入，反而忘记了一开始的初衷，他在意的也不是吃饭，他在意的一直就是她。只是“懂生活”这三个字刚从林沛雨嘴里蹦出，还没被明煦的大脑所接受，他却已经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在英国留学的那两年，阴雨连绵的伦敦、饮食匮乏的欧区，想要吃得好，就只能自己解决做饭问题。

家里原本是给他请了几个佣人的，其中一个姓何的阿姨极其擅长烹饪，会给明煦做各种菜系的料理，因为不怎么会讲英语，所以日常做饭的时候总喜欢逮着明煦絮絮叨叨。

她会说猪肉怎么处理、鸭子怎么做才好吃、素菜的灵魂是什么，连怎么煮饭都很有讲究——米饭多少、水加几指。明煦很喜欢吃她做的饭，有滋有味，有种异国他乡触景生情之感，然而好景不长，何阿姨女儿生了娃，她便匆匆辞职回了国。

之后请的佣人做饭不如何阿姨许多，明煦思念那口味道，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自己下厨。他愿意折腾，记性也好，记得何阿姨曾经絮絮叨叨的那些“诀窍”，有心复刻之下，居然做得有模有样。

明煦道：“我当然懂生活啦。”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沛雨：“我会做饭，下次来我家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