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一的梦境中抽离,回归那片永恒的虚无,方嘉钰罕见地没有立刻沉浸于方才汲取的甜美余韵中。
那缕不属于恐惧的、灼热的“杂质”,如同丝线般缠绕在他的感知边缘,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他试图将其归咎于操作的微小失误。
为了验证,也是为了“漱口”,他的意识扫向其他几个曾标记过的、质量尚可的光点。
一个贵族的梦境,充满了对权力倾轧的恐惧,味道油腻而算计,如同冷却的肥肉。
一个商人的梦境,弥漫着对财富损失的恐慌,酸涩而呛人。
还有一个普通妇人的梦,是对家人疾病的忧虑,苦涩中带着凡尘的烟火气,尚可入口,却过于平淡。
索然无味。
甚至,在品尝过顾一那杯极致纯粹的“烈酒”后,这些杂驳的恐惧显得格外粗粝难以下咽。那不仅仅是味道的差异,更是灵魂质地的云泥之别。
顾一的恐惧,源于至高的信仰与坚韧的意志在绝对压力下的震颤,是冰山下的火焰,是圣歌旋律中一个不和谐却惊心动魄的音符。
相比之下,其他的,不过是泥潭里的咕嘟气泡。
方嘉钰彻底放弃了这些替代品。那丝因“杂质”而产生的不快,迅速被对顶级美味的渴望覆盖。他明确了目标——顾一,就是他现阶段不可或缺的、唯一的“专属供应”。
他的意识再次投向那个稳定燃烧的光点,这次,带上了更浓厚的兴趣,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稳定性”的渴望。
白日的圣殿,庄严肃穆。
方嘉钰无法真正降临现实,但他的目光可以穿透空间的阻隔,如同隔着毛玻璃观察水族箱,隐约窥见顾一的身影。
现实中的顾一,与梦境中那个会在恐惧中战栗却绝不屈服的骑士形象重叠,又有些许不同。
他穿着笔挺的银白骑士礼服,胸前的圣徽熠熠生辉,正在训练场上指导年轻的见习骑士。动作标准,一丝不苟,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冷静,赢得了同僚与下属敬畏的目光。
他是圣殿备受瞩目的新星,是光明的典范,是秩序的化身。
然而,在方嘉钰非人的、专注的凝视下,一些细微的裂痕无所遁形。
顾一的眼下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青黑,那是长期精神紧绷与睡眠质量不佳的证明。他挺直的背脊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流露出微不可察的僵硬。
尤其是在他独自一人,于圣堂深处静默祈祷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掩盖的不是全然的光明与平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自身燃烧殆尽的虔诚,以及……一丝被完美隐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在现实中筑起了更高的墙,比梦境中更加坚固,也更加孤独。
方嘉钰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种现实与梦境的反差,让他对夜晚的“盛宴”更加期待。
他就像一个掌握了钥匙的人,即将再次开启那扇通往对方最不设防领域的大门。
夜幕如期而至。
方嘉钰再次潜入顾一的梦境。这一次,他更换了场景。
不再是开阔的训练场,而是一座恢弘、寂静,仿佛尘封了千年的古老图书馆。
穹顶高远,书架如同巨大的黑色墓碑林立,直抵视线尽头,上面堆满了羊皮卷与厚重典籍。
空气中漂浮着陈年纸张、墨水与尘埃混合的气息,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一站在一排书架前,正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厚重的、以金属包边的圣典。他的侧脸在梦境模拟的、从彩窗透下的稀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柔和。
方嘉钰隐藏在书架投下的、更加浓重的阴影里,开始编织他的网。
他没有急于制造恐怖的景象,而是先让氛围变得诡异。
图书馆里的光线开始明灭不定,那些静止了无数岁月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开始像活物般蠕动、变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远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像是书页被缓慢撕裂,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拖着沉重身躯爬行的声音。
顾一的身体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合上手中的圣典,将其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持握盾牌,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虚按在腰侧——尽管那里并没有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