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那句“迷路的小蝴蝶”如同魔咒,在方嘉钰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与缠绕在他时间感知上的那缕异样“蛛丝”相互呼应,搅得他心神不宁。
鉴赏会仍在继续,歌舞升平,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离罩中,周围的喧嚣都被隔绝,只剩下内心巨大的疑团和冰冷的危机感。
顾一知晓他的身份,却按兵不动,甚至与他进行了一场充满隐喻的对话。这绝非仁慈,更像是一种猫鼠游戏前的戏弄,或者……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布局。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被动等待,只会让他在这个时空迷宫中越陷越深。
趁着侍应生轮换休息的短暂间隙,方嘉钰脱离了主要活动区域。
他利用【时间感洞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时间流速异常剧烈或明显带有监控能量的区域,在镜宫复杂交错的回廊与厅室间穿梭。
他的目标并非顾一的寝居或核心控制室——那里防御必然森严到极致——而是一些看似次要的、可能存放信息或私人物品的区域。
镜宫的内部结构仿佛一个活着的迷宫,墙壁上的流光时明时暗,指引着方向,又仿佛在迷惑入侵者。
他穿过一条悬挂着描绘时间悖论油画的走廊,绕过一处时间近乎静止、其中漂浮着凝固气泡的室内喷泉,最终在一扇看似与其他墙面无异的、由暗哑金属构成的房门前停下。
这扇门没有明显的锁具,也没有能量屏障的波动,但它周围的时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沉淀”感,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厚重。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门内隐隐传来,与他自身的时间感知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是陷阱吗?
方嘉钰极度警惕。但他骨子里那股探寻真相、抓住任何一线生机的执拗,推动着他伸出手。
指尖那抹用于干涉时间的黑色涟漪再次浮现,他尝试着与门扉材质本身蕴含的、极其微弱的时间印记进行沟通。
出乎意料,门并未抗拒。
它仿佛识别出了什么,或者说,他指尖的时间波动,恰好契合了某种预设的“频率”。
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响后,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一股与镜宫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能量水晶的冷冽,也不是时间凝露的浮华,而是一种……陈旧、温暖,带着阳光与尘埃味道的,属于过去的气息。
方嘉钰迈步走入,身后的门悄然闭合。
房间内部的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来源于墙壁上模拟旧时代白炽灯造型的光源。
空间不大,布置得不像镜宫其他部分那样充满未来感,反而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儿童房,或者说,一个精心布置的陈列室。
而当他看清房间里陈列的物品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一排略显陈旧的机械模型——那是二十几年前流行于下城区孩童间的廉价玩具,他小时候曾无比渴望,却因家境贫寒,只拥有过其中一个最简陋的、缺了一条机械臂的型号。
而这里,摆放着完整的一套,甚至包括那绝版的、他只在商店橱窗外痴痴凝望过的顶级款。
玻璃柜里,平铺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印着早已褪色卡通图案的儿童T恤。那图案,是他童年最喜欢、却在一场邻里冲突中被撕毁的。
书桌上,放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纸质童话书,书名是《时间窃贼与星星沙漏》。
这是他母亲在他生病时,唯一能拿来安慰他、给他念了无数遍的故事书,后来在一次次搬家中遗失。
还有那个木雕的小蝴蝶发卡,手工粗糙,颜色涂得歪歪扭扭——这是他记忆中,自己第一次尝试用捡来的木片和颜料,模仿邻居女孩漂亮的发卡,给当时还健康的妹妹雕刻的生日礼物,却被妹妹不小心弄丢了,两人还为此哭了好久……
一件件,一桩桩。
全都是与他童年相关,充满了遗憾、失去、或者微小快乐的物品。
它们有些被他彻底遗忘在记忆角落,有些则带着鲜明的、属于他个人历史的独特印记。
它们绝无可能被外人如此详尽地知晓,更不可能被如此精确地复制或搜集到此地。
方嘉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房间中央,呼吸急促,瞳孔剧烈收缩。大脑一片混乱,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唤醒,相互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
顾一为什么会拥有这些?!
他像一个幽灵,一个窥视者,早已渗透进他生命中最私密、最柔软的过往。
这种被彻底窥视、毫无隐私可言的感觉,比直面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
他踉跄着走到书桌前,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本童话书的封面,熟悉的触感让他眼眶发酸,却又毛骨悚然。
他翻开书页,里面甚至还有他用稚嫩笔迹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以及模仿故事里“时间窃贼”画的涂鸦。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放着一个与其他物品风格略显不同的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块打磨光滑的、内部仿佛封印着流动星云的黑色石头。
鬼使神差地,方嘉钰伸出手,触碰了那块石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无论过去如何,现实依旧残酷。
小雨手腕上终端的绿色光芒,是他无法忽视的倒计时。
“永恒之心”是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完成任务。
回到那间位于中城区边缘的临时安全屋,方嘉钰将自己沉浸在冰冷的数据海洋中。
他调动了委托方提供的所有关于顾一和镜宫防御系统的情报,结合自己两次潜入的亲身感知,以及那缕依旧缠绕在时间感知上的、属于顾一的“蛛丝”作为参照物,开始构建镜宫核心区域——最可能存放顾一本体时间或直接连接其时间账户区域——的防御模型。
数据流在光屏上疯狂滚动,复杂的能量轨迹图和时间流速梯度模型层层叠加。
方嘉钰的【时间感洞察】被催发到极致,瞳孔中的幽蓝光芒几乎凝成实质。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过滤着庞杂的信息,寻找着那理论上必然存在的、无论多么微小的防御间隙。
一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