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习惯。习惯了他无声的陪伴，习惯了他细致到变态的“照顾”，习惯了通过契约感知他的存在……这种习惯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蚕食。

甚至……是那一丝被禁锢的、沉睡已久的爱意？

这个念头一出，让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爱？

他怎么可能爱上一个用如此极端手段囚禁他、逼迫他的人？

可是，如果那份“时之共生契”的起源是真的呢？如果那份源于爱的誓言，并非顾一单方面的偏执幻想，而是他们共同立下的呢？

如果……他遗忘的，不仅仅是那段记忆，还有那份……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深刻的情感？

这个假设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对顾一的恨，岂不是建立在自身遗忘的沙滩之上？而顾一所有的疯狂行为，是否都源于对那份失落之爱的、绝望的追寻与坚守？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一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与掌控，那张脸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俊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苍白的唇色让他看起来有些易碎。

方嘉钰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的情绪，悄然漫过心田。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顾一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恨意。

它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矛盾的、无法厘清的混合物，其中掺杂着恨，掺杂着好奇与怜悯，掺杂着被吸引的不甘，甚至……可能还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被强行唤醒的、属于过去的爱意。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慌与茫然。

他该怎么办？

继续用憎恨武装自己，对抗这日益复杂的情感，直到契约终结的那一天？

还是……尝试去面对，去理解，甚至……去探寻那份被遗忘的、可能存在的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顾一在梦魇中紧紧抱住他，呓语出那个陌生的昵称时，他除了最初的僵硬，内心深处涌起的，并非全是厌恶和排斥。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微弱的心安。

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哪怕这个港湾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方嘉钰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顾一平稳的呼吸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