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人睁开了眼。

纹理清晰，肌肤透亮，如玉如水。

离乱有一瞬以为她恢复了意识，但那眼眶里镶嵌的不是眼，而是盛着两泓碎开的星河。

她被碎剑脊吞噬得这样快。

玉石人的嘶吼没有声音，而是与魂玉的琴一并自振着，数道音浪连同基文一并闪烁，在半透明的沙海上下浮沉，直冲离乱而来。

水是林簌的舞台，是她延伸的脉络。此界空气里本就有浓重的水，它们凝滞一瞬，开始汇集成团。

玉石人的手掌在琴弦上用力划过，如同在撕扯，铮铮作响，水又化作细密的针，沿着垣符的屏障缝隙，刺向离乱。

离乱用烁符灼一片，用朔白剑扫叶般回旋，水针被蒸发、被斩断，仍没有穷尽。

星团如同脉络一样随着呼吸，从玉石人的眼、心脏处向外扩张，像寄生的种子迅速在她异变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太快了。”

离乱估摸过这块碎剑脊的大小，它支配林簌的显然超越了她的预计。

透过上方晃动的沙海，玉石人的手臂撑上堤坝，她笨拙地将要翻过堤坝。

“林簌！”

苏越站在摇晃的堤坝上高声地喊着，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换了个称呼，嘶哑地喊着，“姐！是我！”

玉石人置若罔闻，一掌拍下来，堤坝上便是一处凹陷。

苏越一下被碎石掀翻，远远地被裁日剑光晕接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

她心底沉闷无比，像有块湿漉漉的鹅卵石硌在胃里，最终化作无言的沉默。

她往后看去。

被尘土、被水、被流沙掩埋的过去，她曾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已经被玉石人毁去一大半。

她转过身，收敛面上的悲色，转而朝向逃难的人群。

她已有足够的年岁来道别。

·

离乱被拍了很远。

肺腑都被拍到极硬的灰石堤坝上，血液是黑红色的。

极痛的时候，她总是不那么冷静的。

虽然面上不怎么显露，此刻的她若有能力用岁熵，恨不得把林簌烧了个干净。

咳了些黑色的血水，从侧面再看向玉石人。

……岁·时的微热轻跳，离乱终于瞧见她的异常。

玉石人的胸口，除了碎剑脊外，仍有一处被水波掩盖的阴影。离乱说不好那是什么，岁·时也只看见混沌一片。

离乱用剑抵在墙面上，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剥离”下来。

“鸣却！”

即使扯着嗓子，底下的人应该也听不见，离乱正想用个传音符，鸣却却也在眨眼间落到了她眼前。

鸣却先开了口：“那堰长已将其他人带离。”

离乱干脆撑着他的手，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向玉石人的胸口。

“看见那阴影了吗？”

鸣却颔首：“看见了。”

“我用符术给你一息，我要你把那块有阴影的玉……剜下来。”

鸣却提起剑，问：“碎剑脊呢？”

“不要碰。”

离乱说道，“剑也不能碰到，你只有一息。”

“好。”

鸣却手腕微动，裁日剑上的鎏金便重新流动，他整个人与剑影一并袭向玉石人。

离乱闭上眼，顺着他的影子也低下身往玉石人而去，白色的剑影先一步触及玉石人的大腿，随即发出剧烈的振动。

玉石人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晃动起来，而上方的鸣却也高高跃起。

裁日剑辉显影时，他剑已落下，是又快又静的一剑。

携带阴影的玉石飞速下落，砸到离乱眼前的时候，竟然快速融化了。

玉如水散去，这浑浊的玉石块里，竟装了个人。

·

赌对了。

林簌在她和鸣却眼前变作玉石人，离乱原以为她是身体发生了巨变，但其实这玉石人是林簌造就的“宝箓”。

碎剑脊对物的影响很快，难怪扩张得这样快。

既然是林簌的造物，用她符术同样的振动，达到“共振”，便能短暂地影响玉石人。

林簌抱着琴，缓慢地站起身，眼上玉水结成的石块让她睁不开眼，她踉踉跄跄，跑向另一头，身上还在不断落着水珠与碎玉。

锵。

裁日剑剑尖点在她的去路之上。

鸣却沉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