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又瑾察觉出弟弟的异常,他停下脚步站定,低头盯着弟弟的双眼,直截了当:“小柯,你在自责?”
许又柯低垂着脑袋,不吭声,但垂放在衣摆处不断扯着袖子的手,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许又瑾眼里带着几分温柔,用完好的右手摸摸弟弟的头,轻声安慰:“没事的,我是兄长,理应保护好你。”
“小柯,我是哥哥,就是要保护好你呀!”脑海中浮现出儿时晏守白对他的承诺,在此刻与许又瑾慢慢重叠在一起。许又柯眼中的泪,终于还是落下了。
回到许府,许夫人看着狼狈的两个孩子,神色大惊,忙招呼着家中的医师过来查看伤情。
府上有位医术精明的白医师,是许太师好友,一直住在许府,有时也会去药铺坐诊。今日恰巧没出门,听闻许家大郎受伤,急忙拎起药箱就跑到厅堂。
“白叔,有劳了。”许又瑾向白医师点头示意,再自顾自撕开包裹着伤口的衣料。
白医师回了一句:“你小子又被人盯上了?”
许又瑾算是被他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年幼习武时受的伤都是让白医师来医治的,自然也知道许又瑾以前因性子沉闷不合群,而被一群人看他不爽,盯上约架这些事。虽然每次都是他胜出,但也总有受伤的时候。
许又瑾被提起往事,无奈地笑着:“白叔别打趣我,这次对方应该是因为漕运一事。”
白医师摆放药瓶的手微微一顿,又转头看向许又柯:“柯儿有受伤吗?”
许又柯摇摇头,回答:“没有受伤,兄长为我挡住了……”
听到这个回答,白医师松了口气,又开始替许又瑾上药,忍不住提醒:“虽说漕运变法一事是为国家,但总归触犯了某些党派的利益,你们今后要千万小心。唉,一对难兄难弟啊!”
许夫人见到儿子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吓得脸色煞白,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催促白医师,一边忍不住数落兄弟二人不该去那等危险之地,府内顿时忙作一团……
养伤期间,两人就一直待在家中,相处时间也增多了。
许又瑾不能舞刀弄枪,就来到书房看许又柯撰写新的漕运章程,偶尔会用他在军中的经验,提出一些关于航运护卫和人员管理的务实建议。许又柯听着这些,也加以反复修改章程,尽力做到最好。
闲暇时,许又瑾再次提出让弟弟去打拳锻炼身体一事。而这次,许又柯态度十分端正,不再是懒散懈怠之状。让他蹲马步,他也咬牙坚持了半个时辰,更是主动央求兄长教他练剑。
遇刺之事虽已过去数日,但那刀锋的寒意与生死一线的无力感,还有许又瑾受伤的手,深深印在了许又柯心里。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诗书的文弱探花,也不再用现代人的思维看待这个世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这个世界是没有现代社会那套完整的法律,也渴望能拥有保护自己,至少不成为累赘的力量。
这日清晨,他罕见地蹲完马步后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走到了一旁在静立养神的许又瑾面前。
“兄长。”许又柯开口,语气中带着坚定,“我想学剑。”
许又瑾回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他深知这次的遇刺事件让弟弟受到极大打击,心想学一些防身之术也是可以的,至少再次遇到这种事也不会处于被动地位,便也用心在教学。
他走到一旁,折下了一根约三尺长的梧桐枝,递给了许又柯,自己亦持一根。木剑是初学武艺者必备的武器。
“剑是凶器,亦是手臂之延伸。初学者,重在意与形,而不在利刃。”许又瑾的声音沉稳而可靠,如同他持枝而立的身影。
他摆开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并同步教授:“小柯,看好了。这是第一招‘刺’。”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梧桐枝已如电而出,不带丝毫风声,定睛一看,却发现尖端精准地刺在前方一片飘落的叶脉中间,将其贯穿。
“快、准、狠,又得心无旁骛。”
许又柯学着他的样子,奋力往前一刺,枝条却软绵绵地荡开,毫无力道。
“手腕这里太僵了,肩膀也未沉。力从地起,贯于腰,行于臂,动于腕。腹部收紧,气沉丹田,吸气!”许又瑾走到他身后,用手中的枝条,轻轻点在他绷紧的肩胛、手肘和手腕处。
“其次,要意念在先,身形在后。”他的指导简洁有力,带着军营战士特有的利落。许又柯天资聪颖,很快掌握了发力要领,刺出的动作也渐渐有了破空之声。
“如遇敌袭,并非只有闪躲。”许又瑾手腕一抖,枝条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模拟格开劈砍的动作。
“可先判断对方来势,用最小的动作,击其薄弱,化解其力。上次你用剑直挡对方的袭击时,是不是发现手腕和虎口处特别疼?就是因为没掌握这个技巧,说通俗点就是要以柔克刚。”
他亲自示范,让许又柯用枝条攻过来,再轻巧地格开。每一次枝条相交,都发出清脆的“啪踏”声。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中,只剩下枝条破空的声响,和许又瑾偶尔低声的指导。
许又柯学得很认真,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但他眼神明亮,每一次成功的格挡,每一次流畅的突刺,都让他心中的阴霾驱散一分。
许又瑾在一旁看着,许又柯那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眸此刻专注地盯着前方,那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姿态。
而当许又柯因为一个步伐不稳而踉跄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一触即分的触感,以及掌心中感受到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让许又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想要将眼前人牢牢护住的冲动,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迅速收回手,面上不显,语气依旧平静:“下盘要稳。若是根基不稳,一切皆是虚妄。”
许又柯站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兄长。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不清对方在逆光中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这阳光更灼人。
“是,兄长。”他轻声应道,心底那份关于“晏哥”的猜测,如同被春风拂过的野草,疯狂滋长。
这庭院的晨课,才刚刚开始,而某些悄然变化的东西,或许比剑法,更早触及了彼此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