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轻笑一声，他转身面对众人说道：“诸位，实不相瞒，我幼时在班提生活，弗洛教统治一切。他们说一不二，残忍暴虐，神明是他们私欲的挡箭牌，他们以为神明可以兜底，便干尽伤天害理之事。所有敢反对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杀尽。十五年前，弗洛教被新派推翻，至此终结。教主如何逃离清算，在他处混得风生水起？还以罪人之躯，代理神职，你才是亵渎神明的罪魁祸首！”

“尔乃弑神者！”

“不，教主，是除魔人。当世妖邪，教主，你死期到了。”

“放肆！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教主吼道。他的声音沉稳，自带威严，一贯的上位者腔调。他脸上那副恐惧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眼神坚毅阴狠。众人怯生生地望着穿着尊贵黄金缕衣高高在上的教主。

“听说你还杀了原来的小南教教主，取而代之？”哈姆俯下身凑近询问，他的头往前倾，脖颈明晃晃地暴露在教主的视线当中。

教主瞪目，瞳孔皱缩，额头青筋凸起扭曲，冷汗冒出流走惨白的妆粉，他的手缓缓抬起，猛掐住哈姆脖颈，咬牙切齿道：“闭嘴！”

哈姆没有反抗，脸色霎时涨红，他竭力扯出一个勉强但轻蔑的笑。教主急红了眼，手越收越紧。明钰和牛知一忙于和其他武士纠缠，没法即刻制止。

“杀人了……”

“教主，教主好像魔鬼……”

“教主以前难道真的是弗洛教的神官？”

“像嘞像嘞，你瞧他脸那么恶毒，哪还有一点慈悲的样子？”

“没人去救哈姆老爷吗？——老天爷呐，他前不久刚死了小舅子，啥公道都没讨回来，不会真就么死了吧？”

“他们能打的都救不了，咱淌什么浑水啊？万一日后教主怪罪下来，咱又离不开南玦城，不是平白惹身腥。”

“怪可怜见哟，据说哈姆老爷还有个女儿，他女儿要是看到那得多难过啊。”

“可不，啧啧啧，老子都不忍心看。这要哪个神仙显显灵就好了。”

重物落地的声音。

众人屏息，只见到哈姆软倒在地上，并沿阶梯滚了下来，再没有其他动静。教主呆楞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常年保养，皮肤光滑细腻，指关节不大，没什么皱纹，他原本肤色土黄，但他常涂粉，因而他的手看起来是惨白惨白的，和死人差不多的白色。

他们心里只有一句——教主当面杀人了！

“父亲！”突然传来一阵孩童惊惧的喊叫。

高台上的明钰和牛知一，还在和教主新叫上的一波人打斗，不知什么地方又窜五个武士往场下人群闯去，迅速包围出一个隔空地带，中间的是苏荷举、南星和美乐三人。

美乐被南星扣在怀里，苏荷举站在他们前面。苏荷举整张脸光明正大暴露在外，认识的一眼就看出是谁了。对于南星，大家也不陌生，之前涂老下山救人时，南星就一直随其左右。美乐戴着面具，见不到模样，但刚刚的喊叫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如此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三人组合在一起令人十分新奇。

“教主这是何意，该不会是杀了哈姆老爷还不解气，还要把我们几个通通杀光？南玦城百姓一双双眼睛都在这看着呢，您可别忘了黎教宗旨。”苏荷举愤怒道。

教主意外地看了一眼苏荷举，他笑了笑，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骨头咔擦咔擦的响，不紧不慢回道：“本座行事自有上仙授意，何时出过差错？尔乃何人，竟敢藐视神威？”

“鄙姓苏，名荷举。”

苏荷举？姚尚渠想起来了，他在教主旁边补充道：“教主，这苏荷举原是海舶司参与雄鹰号检船一员，他与回梦香走私一案脱不了干系！”

教主敷衍地嗯了一声，琢磨片刻后说道：“此前只听闻哈姆老爷有个女儿，本座倒不曾见过，让他们上前来，本座要仔细瞧瞧，他们父女二人模样有几分相像？”

那五个武士推搡着苏荷举和南星他们到高台阶梯前，哈姆老爷就躺在他们不远处的包围圈外、火刑场边。

苏荷举拦在最前，两个武士分别踹了苏荷举小腿一脚，暴力拽走，迫使他跪在地上。另外三人朝南星和美乐而去，南星紧紧抱着美乐，避开他们伸过来的手，可因他们人多，南星不敌，一双手就抓住了美乐肚子，美乐吓得顿时嗷嗷大哭，那武士见状又松开了手。

明钰从另一边脱身，让牛知一留着对付那波人，她本欲往美乐身边去，教主突然开口道：“尔若肯认罪认罚，本座自然不会伤她分毫。”

明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教主。“敢问教主，我有什么罪？”

“尔伙同药谷下毒谋杀康纳，试图嫁祸钱百利，制造两地矛盾，后又因妄图吞并钱百利身家财产，勾结钱书印，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又污蔑本座清誉，捣乱本派盛典，尔认，还是不认？”

“我若是不认？”

“上仙面前，尔莫要再执迷不悟，趁早悔改，也能减轻罪孽，不然——”教主看着美乐的方向，余下之意尽在不言中。

“行，我认。那他们能走了吗？”

“本座只是请这孩子上前来瞧瞧模样，本就从未限制他们离开。”

明钰深吸一口气：“你还要如何？”

教主的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脸。

明钰会意，扯下面具随意丢开，就见她白面红唇，粉眼剑眉，浓墨眼尾斜上挑，缃色瞳仁显真情，好一副威武不屈刀马旦妆面，竟是看不出她原本模样。她竟然还藏着这一手？教主暗惊。

“还要如何？”明钰挑眉。

在被拿捏把柄的持续施压下，人总能展现出一种强烈对抗的，但与此同时又不敢过界的表情，越是强硬的东西，摧毁起来越令人着迷，教主尤爱此类。他满足地弯起了眉眼，说道：“磕头认错。”

让她下跪？明钰挽了个剑花，迟迟没有下文，在她决定上前拼一把时，剑才刚到教主身侧两护卫身前，刹那间，太阳从几块乌云的缝隙中露了出来，灿烂明亮的阳光倾泻而下，正好落在了那座巨大的金像上，为金像镀上了耀眼刺目的光芒。

成片的黑斑在明钰视线里浮动，她什么也看不清，恍惚回到了战败时的比武场上，眼前的是灰白的天空和黑灰的雪花。

雪衣和师祖好似才见过面不久，然后突然出现了秦双儿刚死时的模样，明钰惊醒。也因这一时疏忽，教主的两个护卫把刀架在了明钰脖颈处。

“哈哈哈哈哈，还是老天有眼！神仙显灵，尔等还不速速跪下！”教主道。

场下的人们接二连三下跪，显得站着的人像鹤立鸡群。

“尔还不跪？”教主怒道。

明钰回头，她模糊看到有一团如海浪般翻涌的白色，她知道那是南星帽子上的白纱，美乐就在他的怀里，他们可能正在冲着她摇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荆棘缠绕，它们螺旋生长，越收越紧，尖锐的刺毫不留情地搅动，简直糟糕透了。不行，她得把该死的荆棘全部扯掉！

明钰闭眼深吸一口气，刀虽然架在她脖子上，但她冷冷看着教主，还用一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却颇有威严的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怎么不向我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