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并不理解，他看明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疯子。为什么明钰能如此大言不惭地问出这样的话来，在他顺风顺水的几十年里，他就没有见过比明钰还要猖狂的人，她难道就丝毫不畏惧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神仙显灵，神仙显灵，”明钰哂笑道，“我说我就是神仙，你信不信？”

“疯言疯语！”

“笑话，你凭什么认为，神仙显灵是在眷顾你，而不是我？你以为你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棋手，所有人都是你拿捏的棋子，只需操控棋子，就能收割胜利的果实。你倒是想想，既然是下棋，既然要胜利，那么，你的对手是谁？是苍生？是神明？你控制了谁，又获得了谁的胜利？你真以为自己是个常胜将军，永无败仗吗？”

“漫漫历史长河，史书详记王侯将相而略写百姓，你以为世间功绩只归功于王侯将相？不，功绩是千千万万被放在棋盘上的百姓走出来的，没有百姓，哪来的王侯将相。你把人当作棋子，就真当棋子毫无思想，任凭差遣吗？你哪里来的自信？听不到百姓怨声载道的苦难，无视苦难，还在这里鼓吹神迹？王朝尚有更迭之日，何况是你？神仙要是真显灵，一定先灭了你！”

耀眼的金光影响明钰视线，明钰不敌，被他们压制而半跪在地。

教主径直走到明钰身前，掐住明钰脖子，道：“好个伶牙俐齿的疯子。本座倒要瞧瞧，老天救不救得了你。”

明钰颈部的肤色因呼吸受阻而涨成猪肝红，眼睛则恶狠狠地瞪着教主，那些愚蠢的民众也都惊恐却无可奈何的看着他，教主平生最喜欢这样的反抗，麻烦很快就解决了，他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不料变故陡然发生，明钰一把扣住教主手腕一拧，迫使教主大叫松手，明钰不待其反应，提着教主往左边一甩，撞倒一个护卫，再一脚踢开另一护卫手中剑，然后拿剑抵住教主脖颈。

情势逆转了。

“让你主动送上门真是不简单呐，教主。我就说吧，老天眷顾的是我。”明钰颈部的红色慢慢消退下来，她用着稍微有点哑的声音挑衅道。

“你！”教主气得整个人发抖。

南星对着周遭三人撒了白粉，抱着美乐逃了出去。苏荷举也趁机用同样的方法溜走。

明钰余光里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放下教主，后撤几步。紧接着她听到一个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小心！”

教主在明钰退开后便仰天大笑，但这笑声戛然而止，由痛呼替代。鹤知先生双手握刀，原是挥刀砍向明钰，但因明钰躲开，他来不及停下，匆忙之下硬改了挥刀的高度，一把砍在了教主腿上，血水汩汩流出。

鹤知先生松开双手，惶恐后退，长刀哐当落地，他死死地瞪着明钰，但看见明钰手里的剑后，他又移开视线，四处搜寻，最终疾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鹤知先生疯狂地掐着某个人的脖子。明钰仔细瞧了瞧，那个人是——忘东？！

明钰忙赶过去，往鹤知先生的后脖砍了一个手刀，鹤知先生脱力倒地。

忘东骨瘦如柴，趔趔趄趄得像被风摧残的薄纸，明钰唯恐他摔倒，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忘东瞬间瑟缩躲开。

“为什么回来？”明钰问道。

“我，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明钰其实早就发现忘东一路跟着他们，她想他可能只是来见见盛典，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要说无家可归，那她也是如此，因而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教主捂着伤口，大发雷霆，怒道：“杀了他们！杀了这妖女！杀了她！”

又有一批新的带刀武士涌入场地，明钰清出一条通道，把忘东推了出去。

“你先找个地方缓缓。不二哥！把他带走！”

牛不二闪现出来，他接过忘东，往外逃去。

明钰交代完，捡回面具戴在脸上，和牛知一联手应敌。

牛知一力大无穷，拿着把刀，用刀背都能把人打出一丈远，还能单手把人提起来丢出去砸中其他武士，哐啷哐啷倒下四五个。他们齐齐拿刀砍来，他用一刀就能接住，大喊一声，就把他们的刀全部打飞。明钰身法轻盈，变幻迅速，武士尚未辨清她人所在，四肢就挨了一剑，很快，她那半边的人几乎各个带伤。

他们两人现在的攻势全不是先前那般，武士现在很难打得有来有回，只能靠人数来减少劣势。

围观人群四窜，场内大乱。

金像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它带着平静的微笑目睹一切。

钱百利捡起地上一把跌落的刀，他大喘着气，肥硕的身躯呼哈呼哈地变大变小，他沿着高台边缘摸下台去，尾随至钱书印身后，他双手握刀往前捅，喊道：“狗杂种！我要杀了你！”

钱书印惊愕地匆忙避开避开了钱百利的刀。

钱百利扑空，脚步一扭跪坐在地上，他双手拿刀杵着地，斜眼瞪着钱书印：“你还敢躲！没有老子，你能有今天？”

钱百利呼吸很急，脸颊通红，汗水一条一条流下，滴滴答答打在地上。他那双小眼睛在浮肿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小的只有一条缝，恶意与恨意完全不受限于眼睛大小，反而成了整个人浓缩的焦点，越小，恨得越尖锐。

钱书印看着钱百利越发觉得陌生，陌生得好像他这是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在幼时钱书印眼里，钱百利是一个成功的有声望的商人，能解决好多好多问题，也毫不吝啬钱书印的培养，钱书印十分崇拜他的父亲，他从小以父亲为榜样。

钱百利唯一头疼的问题，就是他没法做大官，他只能花钱买个没有实权的官，因而他把希望放在了钱书印身上。可钱书印母亲去世的那一年，一切都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从乌云脱离的雨，只能是不可阻挡地坠落，直到终结在地面或其他的水面。

钱书印最恨的并不是钱百利，而是他自己。他无法舍弃钱百利优渥的条件，无法完全憎恨钱百利。一边贪恋一边憎恨，他也完全变成了一个他讨厌的人。

钱百利再次提刀上前，钱书印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死亡可以结束一切，钱书印设想着以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刀光眩目，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疼痛，还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睁眼循声看去，这东西他眼熟的不得了，今天他还拿过，后来放在了明钰手中，碎掉的是平安无事牌，但明钰目前正在他十步远外与人打斗。钱书印抬眼看去，惊骇不已。

那副瘦弱的身影挡在了钱书印和钱百利的中间，一把刀捅穿了钱百利的胸口，一把刀捅穿了忘东的腹部。地面上霎时积起了两滩鲜红的血液，上面倒映着夹在乌云中的刺目的太阳。

“受死吧！”忘东咬牙，把手中的刀又往前送了送。

钱百利口吐鲜血，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只重复着“你”单字，便松开了握着刀的手，直挺挺朝后倒去，仰面躺在地上。

忘东畅快大笑，伸手摸了摸腰间，顿时惊慌，低头看到碎掉的玉牌后，慌张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碎玉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