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墙上光滑的瓷砖，映射出一双眼睛，看着她——没有眼白，整个眼珠都是纯黑色，眼里凝聚的恶意有如实质。

是她背上的“小俊”。

看到这双眼睛，她第一反应是攻击，却又强迫自己停下——

这“恶意”，明晃晃得简直像个陷阱。

户川遥呼吸停滞，肌肉紧绷，冷汗从额头滴落，带来一丝清明。

如果这正是“幻境”想让她做的呢？

如果“幻境”通过制造异常感，不断侵蚀“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边界，就是为了让她难以分辨，最终对她想保护的普通人出手……

户川遥把小俊放到地上，转过身，看到他身上一切正常，包括那双眼睛。

用咒力残秽检查，也没有任何异样。

小俊怯怯地看着她：“姐姐，你是谁？我妈妈呢？”

“……我会带你找妈妈。”

不确定他是否可信任，户川遥没说太多，但也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

她谨慎地用咒力包裹右手，然后隔着咒力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进入楼梯间，打算一层一层地寻找绪方千佳。

主要是根据咒力残秽来找，这样比用肉眼找有效率得多。

光洁的瓷砖，亮度恒定的光线，频率不变的两道脚步声，构造极度相似的楼层……

一层一层地找下来，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户川遥却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疲惫和抽离，像在永无止境的循环跑道上跑马拉松。

这是第几层楼了？没注意。

再度踏上重复的楼梯，单调的大理石地砖在她眼前花了花，视觉后效里一瞬间填满了一抹瓷砖的惨白。

……是场景发生变化，还是她自己的眼球出现不自主的震颤？分不出来。

她深深地闭了闭眼又睁开，让自己镇静下来，牵着小俊继续上台阶。

“哒、哒……”两道脚步声之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

是从楼上传来的。

她和小俊在上楼，对方在下楼。

户川遥停在原地，不知为何，一瞬间心脏被未知的恐慌捏住，竟不敢再向前。

于是，“哒、哒……”，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却越来越近。

近到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脚，出现在自己斜上方楼梯上。

“不要再向前了。”心底有个声音说，“快跑。”

但她甚至无法行动，像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

一边劝告自己不要看，身体却不听指挥地抬头——于是她难以避免地看到了，致命熟悉的，属于男性的黑色皮鞋、西裤、白大褂、钢笔、领带……

一瞬间，血液倒流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在平安夜那天倒在她面前的脸——

“爸爸……”她瞳孔震颤，下意识地呢喃。

户川阳戴着眼镜，还是像她记忆中一样儒雅温和。他看到她，愣了一瞬，迟疑地问：“……请问，你是？”

“……”

户川遥只是呆呆地站着，大脑在努力梳理这一切。

是幻象吗？可是他站在那里，毫无破绽，真实得可怕。

或者……心底冒出一个侥幸的声音。

或者你看到的是平行世界的爸爸？所以，他不认识你。

见她没回答，户川阳继续前行。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甚至闻到了爸爸身上特有的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是平行世界吧。

户川遥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像小时候那样。

……即使是个幻影，也舍不得离开。

她浑浑噩噩地牵着小俊，跟着户川阳，走出大楼、走出医院，走上那条熟悉的回家路。

冰凉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雪花般的触感。

户川阳已经走在她前面，拉开门，进屋，又关上门。

户川遥机械地跟在爸爸身后，也拉开门——

腥臭的血泊，破碎的眼镜，混乱的呓语，还有散落的栗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