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她沉溺在完全的黑暗里，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手托住她，轻柔却坚定地迫使她抬起头。
看着面前黑发黑眼的少年，她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喃喃：“哥哥……”
啊……想起来了，她是富川光（Hikari），今年六岁。而面前是她最依赖、也最爱的双胞胎哥哥富川光（Hikaru）。
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珍惜地把她颤抖的身躯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
在这全然接纳的怀中，她闭上眼睛，绝望的情绪终于化作泪滴，从眼角落下。
为什么会绝望呢……不记得了。
那也不重要了。
哥哥抬起手，用狩衣的袖口小心地为她拭去眼泪。她慢慢平静下来。
哥哥的怀抱，好温暖。
如果能像这样一直、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不要害怕，Hikari。”哥哥的声音同时从胸腔和她头顶传来，“不会有问题的。”
害怕……对了，今天是去殿前和禅院家继承人比试的日子。
“该动身了。不能让天皇陛下久等。”母亲拽开兄妹紧握的双手，不容拒绝地把她拉上牛车：“好了，比试完我们就回来了。”
她登上牛车之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想要一直待在哥哥身边。
但是，今天的比试也是为了哥哥。不能丢哥哥的脸。
哥哥把牵过她的手背在身后，对她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她坐上车，牛车缓慢地移动着，她也不再害怕。
“Hikari，”母亲坐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试图学着哥哥的样子同她亲近，“比试千万不能出差错。否则家主大人责怪下来……”
她默不作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安静地看着窗外。
“……”看到她的反应，母亲担忧地叹口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牛车摇摇晃晃，碾过路上的沙砾，缓慢地沿着朱雀大路，向着位于平安京北端中央的大内里驶去。
平安宫，或称大内里，是一座被高大土墙与深濠环绕的“城中城”，象征着北极星般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们下了牛车，在宫人的指引下步入宫门，眼前是无比开阔、以白砂铺就的广庭，在阳光下反射着纯净耀眼的光芒。而庄重古朴的正殿 “紫宸殿” 巍然矗立于白玉阶之上。
富川光和母亲拾级而上。到殿门口，宫人示意母亲在此稍候，只允许她一人进殿。
她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紧跟着宫人，低着头踏入殿门。
殿内幽暗空阔，高高的窗户透进些微光。黑漆地板隔着袜子传来透骨的凉意。
正前方层层叠叠的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端坐不动的身影，穿着颜色浓重的华服，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那便是天皇了。
“臣下富川光，见过天皇陛下。”
富川光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轻触冰凉的地板，展开的衣袖在身侧铺开。
片刻后，天皇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稳中带着天然的疏离与威仪，用词雅正：“富川光……富川家主尝言，汝善咒术。”
她再度拜伏，以示谦卑。
天皇稍作停顿，仿佛在审视，语速缓慢：“禅院家直人，亦年少有能。”
天皇言罢，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童，身着青色小直衣，步履沉静地上前见礼。他姿态一丝不苟，正是禅院直人。
“尔等年少英才，若能各展所能，互为镜鉴……想来，于彼此进益，皆有所得。”
二人恭敬齐声回答：“谨遵御旨。”
她和禅院直人相对而立，鞠了一躬。然后——
禅院直人双手模拟出“狗”的手势：“玉犬。”
话音落下，额头绘有红色三角符号的一黑一白两只大狗出现在他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富川光心里一沉——哥哥给她提供过情报，她知道这是什么：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玉犬是其中最基础的式神。黑犬侧重攻击与嗅觉，白犬侧重防御与视觉。
但是，情报上没有提到过，禅院直人竟然能同时召唤两只玉犬。
禅院直人看着她，严阵以待，心里也并不轻松——富川光的术式据说与“认知”有关。但术式效果、限制条件全都不清楚。
所以，今天就要揭开面纱了吗？那个神秘的“认知”术式？
只见富川光嘴唇微张，用稚嫩清澈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
“术士顺转·予。”
没有咒力的爆发，没有式神的召唤过程。仿佛只是世界规则被轻声修改。
在她的话音落下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认知”中，场上的狩衣少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第二个“禅院直人”——从发丝到衣角，从咒力波动到身旁蹲伏的玉犬，毫无二致。
殿中众人眼神惊奇地在一模一样的两人中逡巡。面对面的两人简直像在照镜子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不远处，禅院家家主禅院康裕看到她的术式，眼神染上愠怒——区区落魄贵族富川家，竟然敢模仿“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的术式，真是不知好歹。
禅院直人额头滴下冷汗。
原来如此，她能改变“认知”，就是可以变成别人来战斗……这还怎么比试？让他自己跟自己打？
“直人，冷静下来。”禅院康裕沉声提醒。
禅院直人咽了咽口水，勉强冷静下来，指挥黑犬攻击。果不其然，对方的黑犬也迎上了他的黑犬，两团黑影战斗在一处，难分胜负。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该怎么战胜另一个“自己”？
白犬？对方也有。对了，可以用那个……
他双手交叉，摆出模仿鸟的手势：“鵺。”
伴随着身体内咒力被急速抽取的感觉，一只大鸟虚影在空中模模糊糊现出身形。
观战的人看到这一幕，响起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