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见走到殿中,屈膝行了一礼。
在行礼抬眸的空档,希见的目光隐晦地向上抬了抬,在卫不辞那尚未完全褪去薄红的耳根、以及两人之间那近得有些逾矩的站位上,轻轻停顿了半秒。
卫不辞分明看到,希见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甚至冲她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可还没等卫不辞反应过来,希见已经低下头,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变回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木讷模样。
“殿下。”希见的声音平稳沉肃,对着太师椅上的姬如晦行了礼。
随后,她微微侧过身,对着立在一旁的卫不辞,低了低头:“望舒大人。”
姬如晦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出声:“说罢。”
希见直起身,语速不疾不徐,开始熟练地报出一串串庞大而繁杂的数字。从京郊皇庄的岁收,到江南几大织造局的暗中流转,再到边关互市的盐茶铁马……每一笔账目都条理分明,数额惊人。
卫不辞越听越心惊。她一直以为大晟的国库早已是个空壳,却没想到,姬如晦在暗处竟还运作着这样一盘棋。
“……除此之外,黑市那边有异动。”希见汇报完常规的账目,语气沉了半分,直接切入了正题。
“殷戈的人,这几日在北境的几处地下黑市里,高价走私了三千斤生铁。”希见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冷冽的商贾算计,“这批货要得极急,显然是军中所用。”
生铁。三千斤。
卫不辞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大晟律法,私囤生铁形同谋逆。殷戈这是在北境疫病的谣言未能如愿后,彻底按捺不住,准备强行扩充私兵的军备了。
“账面处理干净了么?”姬如晦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殿下放心,奴婢已经让人把北境的账做平了。”希见垂下眼帘,语气里透着几分狠辣,“至于货物,属下让人在交割的货里,掺了三成的磷石和劣质脆铁。”
汇报完毕,希见从袖中取出两本用黑羊皮包着的厚重账册,双手捧起,准备呈给姬如晦。
姬如晦轻轻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杯底与木案发出一声闷响,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抬起下颌,对着卫不辞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给望舒看看。”
希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将账册递到了卫不辞面前。
卫不辞下意识地双手接过。羊皮账册沉甸甸的,她低头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印信和暗号,交织成一张庞大的情报与资金网。
她愣在原地,指尖有些发僵。
“影卫营主理暗杀与护卫。”姬如晦看着卫不辞震惊的神色,语气寻常,“但刀剑杀不了所有人。这支暗网,主理钱粮、百业与情报,以‘希’字为首。”
卫不辞的目光在姬如晦和眼前的少女之间来回移动。
“大总管希声,你很熟悉了。他主理内廷调度,百官的阴私把柄都在他手里。”姬如晦的视线落在下方的希见身上,“黑市的买卖和资金流转,由希见说了算。”
希见听到自己的名字,十分配合地冲卫不辞露出了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卫不辞看着她,心里的震撼一波接着一波。
姬如晦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着卫不辞:“前段时日,说本宫触怒天颜、引来北境疫病的传言,你应当还记得。”
卫不辞怎么会忘。那几日群情激愤,连御史台都上了折子,生生将姬如晦逼得罢朝。
“那谣言起初是殷戈的人放的。”姬如晦轻描淡写地开口,“但后来愈演愈烈,甚至传出本宫病入膏肓、大限将至的消息……便是希言在其中添的柴火。”
卫不辞心下微惊。这希言她虽未谋面,但单凭这一手翻云覆雨、操控坊间喉舌的本事,便知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可当她听到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大限将至”时,心口却猛地一刺。
卫不辞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姬如晦引蛇出洞的权谋策略,可理智是一回事,听着这人毫不在意地拿自己的生死作伐,又是另一回事。
“殿下。”卫不辞沉下声音,直直地盯着姬如晦,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不赞同,“不许拿生死作谶。假的也不行。”
希见识趣地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姬如晦看着卫不辞那双泛着执拗的眼睛,知道是戳到了这人的痛处,原本带着几分冷厉和算计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好。”姬如晦妥协般地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纵容,“以后不说了。”
震惊与后怕过后,卫不辞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希见身上。
她盯着这少女那张伪装得极好的脸,那些被忽略的旧日细节忽然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卫不辞没忍住,脱口而出,“怪不得之前我受伤躺在偏殿,你给我换药的时候手劲大得要命,端个药碗还能洒出来一半。”
这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看着人畜无害,背地里却是个掌管黑市资金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