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见被当面翻了旧账，眼底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对着卫不辞拱了拱手：“望舒大人见谅。下次大人若是再伤着，奴婢一定多加练习。”

卫不辞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刚想说谁还有下次，心底却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的别扭。

她转过头，看向姬如晦。

喉咙动了动，卫不辞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殿下当时……让希见去照顾我，是因为不放心我，需要用心腹来时刻监视吗？”

那时的她满身疑点，被防备理所应当。可如今两人已经互通了心意，再回想起这段充满试探和监视的过去，心里总归是觉得闷闷的。

姬如晦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迎上卫不辞那带着些许委屈的目光。

“那会儿，确实不放心你。”姬如晦没有回避，坦荡地承认了。

卫不辞垂下眼睫，抱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

“但让希见去，也不全是因为不信任你。”姬如晦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这长宁殿内，我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信得过。”

姬如晦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凤眸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认真。

“把你交给别人，我担心你再出意外。只有放在希见眼皮底下，我才能安心。”

只有放在心腹手里，才能安心。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卫不辞心底所有的褶皱。那些自以为是的“监视”，其实是在她还一身防备的时候，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最安全的羽翼之下。

卫不辞原本还微微绷着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牵了牵，很轻地“噢”了一声。

姬如晦眼底划过一抹柔色，随即将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女学子们呈上来的折子，本宫看过了。京郊作坊的计划可行。”姬如晦看向希见，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威仪，“你去落实。用商贾的名义去接触那些老兵，买地、建作坊，不用遮掩。”

“遵旨。”希见干脆地应下。

姬如晦转过头，目光落在卫不辞身上。

“望舒。”

“属下在。”卫不辞立刻收敛了神色。

“你也去。”姬如晦看着她，一字一顿地交代，“你负责暗中护航。”

“一切决断，听望舒的。”姬如晦的视线越过卫不辞，直直落在了希见身上：“你只需负责筹措钱粮、出面周旋，其余皆听她的，不必再来请示本宫。”

希见深深地低下了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这道越级命令的迟疑：“奴婢明白。”

待希见退下，殿门重新合拢。

姬如晦站起身，走到内殿角落的一个红木衣箱前，随手将箱盖掀开。

“既是以商贾名义去接触老兵，便不要再穿着皇家制式的衣裳了。”姬如晦看了她一眼。

箱底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套常服。姬如晦从中取出一套料子极好、方便行动的浅青色劲装，递到卫不辞面前。

卫不辞接过衣裳，姬如晦却没有退开，而是自然地上前一步。微凉的指尖拂过卫不辞的领口，替她将压住的衣领轻轻翻出抚平，随后手指顺着衣襟滑下，熟稔地替她扣上腰间的革带。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卫不辞甚至能闻到姬如晦身上那种好闻的药香。她垂着眼，看着那双苍白削瘦的手在自己腰间穿梭，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这身衣服更衬你。”姬如晦的手指在她的革带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以后在这京城里，你不仅是影卫，也要做你自己。”

卫不辞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郑重地点了点头。

替她整理好衣衫，姬如晦转身走到案几前。她弯下腰，打开案几底下的暗格，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匣。

匣子里装着京郊的地图和几张新置办的地契，姬如晦正准备交代具体的方位，卫不辞的目光却被压在地契下面的一块暗沉物件死死地吸引住了。

姬如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并没有隐瞒，语气随意：“这是扎那留下的信物。你应当会觉得熟悉。”

见卫不辞一直盯着看，姬如晦索性将那块令牌拿了出来，递到她手里。

卫不辞僵硬地接过那块狼头令牌。

粗犷的雕工、凌厉的狼吻刻痕，在指腹上重重地擦过。

那种略带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直达神经末梢，卫不辞的心脏猛地一阵瑟缩。她低着头，盯着那半截狼吻，脑海中猛地闪过那日在深山老林里，擦着面门飞过、最后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的那把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