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不辞避开巡防的禁军,悄无声息地翻过长宁殿的高墙。她身上那件鸦青色的斗篷已经被泥水和雨露彻底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稍微一动,便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气。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本想去偏殿换身衣裳,可穿过回廊时,却瞥见内殿的窗棂上映着一豆暖黄色的微光。
卫不辞心头一跳,推开殿门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绕过屏风,一阵熟悉的、混合着安神香的清苦药味扑面而来。姬如晦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软袍,靠在床榻的迎枕上。手里虽然虚虚握着一卷书册,但眼睫微垂,显然是在浅眠。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姬如晦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在刚醒时蒙着一层柔软的雾气。
“回来了。”姬如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目光落在卫不辞满是泥污的靴子和滴水的斗篷上,却没有半分责备。
卫不辞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乌青,心里那股在深山里强压下去的酸涩,忽然就不可遏制地翻涌了上来。她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凑,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姬如晦。
“殿下怎么没睡?”卫不辞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愧疚的鼻音,“我确认过了……真的是他们。”
姬如晦定定地看着她,将手里的书册搁在案几上。
“去把这一身湿衣裳换了。”她往里让了让,抬起手自然地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然后过来睡觉。”
卫不辞愣了一下,只觉得眼眶突然一热,匆匆转身进了净室。
等她用热水草草擦洗干净,换上柔软干净的中衣重新走出来时,殿内的烛火已经被挑暗了。
卫不辞走到榻边,还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
回来的这一路上,巴尔斯的话就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她那颗刚刚燃起狂喜的心上。
在山林里的那一刻,卫不辞顺着巴尔斯的视线,看向不远处那些在风里飘摇的破败木屋。那里面住着的,是曾经跟着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却被朝廷当做弃子、被同僚构陷追杀的卫家军残部。他们失去的手脚、瞎掉的眼睛,全都是这腐朽朝堂欠下的血债。
可在他们眼里,自己现在是谁?
是大晟摄政长公主的贴身影卫,是当今朝廷最大权臣手里的一把刀。
如果这时告诉他们,自己就是他们苦等了十几年的卫家少主……那对这群老兵来说,或许根本不叫重逢,而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她不需要这群老兵看在卫帅的血脉上,强忍着恨意对她屈膝。她要在往后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服她这个人——这是她在密林深处,对着巴尔斯抛下的决断。
可那份强撑出来的冷静与坚硬,早在回宫的这一路上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姬如晦看着她僵立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她直起身,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卫不辞垂在身侧的手。
“嘶……”姬如晦微微蹙眉,卫不辞的手指还裹挟着外头的寒气,比她的手还要凉。
姬如晦没有松开,反而在手心里拢得更紧了些。
她微微施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声音轻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温软与包容:“过来,靠着我暖一暖。”
卫不辞的防线瞬间溃败。
她顺从地、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地半跪在脚踏上,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了下来,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姬如晦温热的颈窝里。
姬如晦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半干的长发。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很久,直到卫不辞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回暖,僵硬的肌肉在姬如晦那股令人安心的冷香中彻底放松下来,她才终于开了口。她埋在姬如晦的衣襟里,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单薄的布料,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发抖:“殿下……我活着,却让他们在那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替我熬了十几年……我刚才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阿辞。”姬如晦轻声打断了她的自责。
那只顺着她头发的手停顿下来,指腹温柔地按在了卫不辞的后颈上,带着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
“一个溺水的人,是没有力气去救别人的。”姬如晦微微偏过头,下颌轻轻蹭着卫不辞的发顶:“你能从当年的死局里活下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事情了。”
“正是因为你现在熬过来了,站稳了。”姬如晦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强大的笃定,“你才能做他们的主心骨,才能带他们走出那座吃人的深山,不是吗?”
卫不辞的眼眶彻底红了,几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渗进了姬如晦的衣领里。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贪恋地在那个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又带上了一点嘴硬的不甘心:“我知道的。我只是……就是想跟你说一说。其实……我平时很坚强的。”
听着这句笨拙的挽尊,姬如晦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卫不辞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我知道你很坚强。”姬如晦的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偏爱,“这些年,连殷戈那样老谋深算的权臣、那么多要命的明枪暗箭都没能要了你的命,你一一胜过了他们,自然是所向披靡的。”
姬如晦顿了顿,语气越发轻柔:“但我更喜欢你这样。能向我坦诚你的担忧和软弱,这很好。”
卫不辞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烛火下,姬如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看着她的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