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使团的车马,在经历了漫长的跋涉与风沙后,终于踏入了穹明的王都。
与大晟京城那方正规整、雕梁画栋的坊市不同,穹明人的王都透着一股粗犷而野性的张力。
这是一座“半城半帐”的都城。使团被安置在专门接待贵客的迎宾驿馆里,外围是坚固厚重的石头高墙,用来抵御草原上如同刀割般的白毛风;而院落内的建筑,却依旧固执地保留着游牧民族大帐的形制——巨大的圆顶石屋错落有致,厚重的兽皮门帘取代了木门,在呼啸的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丑时三刻,穹明王都的夜空里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篝火残留的焦糊味与马粪发酵后的苦涩气息。
使团主院的东南角,是一处最大的圆顶石屋,那里是此次使团正使——殷戈的居所。
浓重的夜色下,一道清瘦的黑影犹如完全融化在阴影里的一缕暗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石屋背风处的盲区。
温庭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黑色夜行衣,紧紧贴着冰冷的粗糙石壁,踩着巡逻守卫脚步声的死角,一点点挪到了石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根下。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铜柄的小物件,那是她改良过的“听风管”。内里机括精巧,能将细微的震动放大,隔墙听音。
她将听风管极轻地抵在石窗根下,屏住呼吸。
“嘭!”
一声脆响,瓷器碎裂的残音顺着铜管钻入温庭耳膜,震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不可能……怎么可能!”
是殷戈的声音。往日里总是温文尔雅、成竹在胸的声音,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惧而变得扭曲沙哑。
“京城的信鸽死绝了吗?这么大的事,现在才传到本将手里!”殷戈在屋内急躁地来回踱步,重重的靴声像是在踩他的底气,“私田被端,暗桩被连根拔起……姬如晦那病秧子,这时候明明应该连床都下不了了!谁给她的精力和人手去查本将的账?”
温庭贴在冰冷的石墙上,眉头微微蹙起。
殷戈的话听起来太奇怪了。
长公主缠绵病榻不假,但殷戈这番话的语气,就仿佛她在此时卧床不起,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绝不该有偏差的既定事实。
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屋内,殷戈的亲信战战兢兢地回话:“将军息怒……密报里说,长公主身边突然提拔了一个极影卫。长宁殿如今像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根本探不出虚实……”
“影卫?”
屋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殷戈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一股疑神疑鬼的神经质,“她身边还能有什么新的影卫?”
殷戈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慌,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卫不辞……难道是卫不辞没死?!”
“砰!”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亲信压抑的痛呼,似乎是殷戈一脚踹翻了什么东西,将满腔的失控感狠狠发泄在手下身上。
听风管外,温庭微微眯起桃花眼。
卫不辞?
这是谁?她在脑中搜寻了一番,熟悉的官员及其家眷里并没有这号人物。况且,姓卫……在朝廷中更不可能是什么大官。为什么这三个字会让殷戈这般失态恐惧?
“大晟是待不得了。”殷戈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不能再等了。明日入夜,本将要秘密去见穹明王。”
温庭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在这一瞬凝滞了。
“只要借到穹明狼骑,大晟——”
为了听清那个最关键的筹码,温庭下意识地微微倾身,指尖下移,想让听风管更贴合窗缝。
然而,穹明的石屋终究不同于中原的木窗。
“咔。”
管身一角不小心刮蹭到了石墙上凸出的砂砾。
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屋内的殷戈早已是惊弦之鸟。
“谁!”
一道劲风瞬间破窗而出。
紧接着,不知是屋内人随手掷出的短刃还是碎裂的石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划破长空,“噗”地一声闷响,擦着温庭的左肩狠狠削了过去。
鲜血瞬间涌出。
温庭死死咬住嘴唇,将痛呼咽回肚子里。好在她来之前,早已将这驿馆内错综复杂的石墙小路摸了个烂熟。穹明王都虽无中原那般茂密的树林遮掩,但今夜云层极厚,温庭借着夜色与石屋的阴影,脚下生风,宛如一条融化在黑暗里的泥鳅。
“在那边!追!”
几名亲信护卫破门而出。
伤口的疼痛让温庭的体力迅速流失,冷风灌进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她捂着不断渗血的肩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条石墙堆砌的死胡同。
没路了。
温庭顺势滚入墙根极其浓密的枯草丛中,借着阴影彻底掩去面容,手里死死攥着两枚浸毒的梅花针。两名护卫追入死巷,听见草丛发出的细微窸窣声,对着那片枯草举刀便砍。
就在两柄钢刀同时劈落的刹那,一道雪亮的银芒斜刺里杀出!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