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的巨响,震得温庭耳膜生疼。
一柄制式沉重的大晟军刀死死架住了那两柄钢刀。
沈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她身上只披了一件冷硬的玄色软甲,长发未束,几缕碎发在冷风中扫过她那张冷厉如霜的脸。
高挑挺拔的身形往那儿一站,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将角落里的枯草丛连同温庭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沈将军?”护卫看清来人,虽惊却不退,压低声音道,“殷将军居所有贼人窃听,此人意图不轨,还望沈将军莫要阻拦。”
“贼人?”
沈离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横,刀身映着惨淡的月光,折射出她眼底翻涌的凛冽。
“本将方才巡夜,只看到一只沙狐窜进了草丛。怎么,你们是杯弓蛇影,连野兽的动静都要当成刺客了?”
沈离往前踏了一步,重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声。
“军营重地,擅动兵刃者死。再不滚,本将现在就按军法,把你们两个在这里办了!”
沈离的刀尖微微下压。她曾在大晟西境领兵多年,身上的那股百战余生的杀伐气,绝非这几个护卫可比。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
他们本就没看清到底有没有人,只是一路盲追至此。回想起殷戈近日来那副总是疑神疑鬼、动辄砸烂营帐的模样,两人心里也不禁犯了嘀咕。
况且,沈离是出了名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连殷戈也没能完全将其收入麾下。若真在此处动起手来,把事情闹大,殷戈的秘密筹谋反而会暴露。
“……惊扰将军,属下知罪。”
两人收刀入鞘,退走得极快。
小巷里重归死寂。只能听见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见人走远,温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立刻卸下了防备,原本就没剩多少力气的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了枯草堆里。
“嘶……疼死了……”她一边滑,一边极其熟练地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惯常的、不着调的无赖劲儿,“沈将军,你若是再晚来半步……下官这把骨头,可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沈离收起刀,转过身,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看清了温庭。这人平日里总是捧着书摇着扇子装风流,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偏偏那张嘴还不饶人。
沈离板着脸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大半夜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温庭不仅没被这冷脸吓退,反而仰起脸,冲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
“将军也看到了,这可是会掉脑袋的大事,在这风口浪尖上说,不好吧?”温庭喘了口气,继续顺杆爬,“刚才好在没被看清脸,若是此刻在外面被听见,岂不是要连累将军同我一起被灭口!”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温庭早就摸清了这位铁面将军的脾性——看着不近人情,实则极有底线,且莫名地吃软不吃硬。只要自己稍稍示弱,沈离多半是拿她没办法的。
于是,温庭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自然地将脑袋轻轻磕在了沈离披着软甲的腰腹处。她闭上眼,声音因失血而发飘:“……借下官靠会儿,真的站不住了。”
沈离的身体猛地一僵。
隔着冰冷的甲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庭身上的温度。
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那日在马车旁,她将人扑倒时,怀里那团绵软的触感。以及在这夜风中,再次悄然钻入鼻腔的、带着笔墨气的幽香。
沈离的耳根在夜风中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这混账书生,明明是个女子,怎的行事作风如此无赖!
若是换了旁人,沈离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可低头看着温庭那因失血而毫无血色的唇,和那不断往外渗血的肩头,沈离的喉咙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到底没把人推开。
“站直了!”沈离咬着牙,语气生硬,双手却已经极其小心地扶住了温庭未受伤的那侧胳膊,将她半搂了起来,“谁教你这般没骨头的做派?”
温庭顺势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沈离身上,桃花眼微微眯着,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她就吃准了沈离是个守礼正派的君子,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
主院闹了刺客,驿馆里的暗哨必然增多。沈离被迫半搂着这个伤患,只能专挑那些背光的死角和假山夹缝走。
一路上躲躲藏藏,听着身侧人虚弱却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拂过颈侧,沈离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堂堂大晟镇远大将军,大半夜不在营帐里睡觉,却护着这个“文弱书生”在墙根底下做贼。这般偷偷摸摸的行径,若是被旁人撞见,活像是两人在暗通款曲、私会偷情一般。
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钻进了沈离的营帐。
沈离刚把温庭放在榻上,转身正欲去寻金创药,甲胄的袖口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
帐内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温庭收起了方才那副无赖玩笑的嘴脸。她靠在榻边,忍着疼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沈将军的刀,是向外砍,还是向里砍?”
沈离扶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有话直说。”
温庭死死盯着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惊雷:“殷戈要卖国。明日入夜,他要去见穹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