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原本扶着刀柄的手彻底僵住。
“此话当真?”沈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知,污蔑当朝一品大员、使团正使,是什么罪名?你又是从何得知?”
温庭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自然是真的。”温庭喘息着,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夜行衣,“方才……就是因为在殷将军窗户下听到了些不该听的,这才被追杀至如此狼狈。”
她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沈离脸上。
温庭此刻,是在赌。
这次远离京城出使穹明,长宁殿在明面上只有她这一枚棋子。面对殷戈的只手遮天,她太需要一个能在武力上制衡、在军中拥有绝对话语权的盟友。
她脑海中闪过这一路上的种种——刀光剑影里沈离折返护住她这个无用书生的背影;明湖渡口殷戈下令烧死士兵时,沈离握枪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如今,已经把这掉脑袋的秘密交到底了。”温庭微微仰着头,把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沈离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笑意,似真似假地试探,“要么,沈将军现在就拔刀砍了我,提着我的脑袋去向殷戈邀功。要么……将军就得委屈一下,跟我上同一条贼船了。”
沈离没有说话。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庭。
一息,两息……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温庭原本强撑出来的笃定开始出现了裂痕。左肩的疼痛伴随着失血带来的晕眩,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她一定没看错沈离。如果沈离这个时候没有同意,一定是有别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温庭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将里衣彻底浸透。
沈离终于动了。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营帐角落的木箱前。
“沈将军……”温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哐当”一声。
一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被重重地搁在了温庭手边的榻上。
沈离面无表情地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剪刀、纱布和上好的金创药,头也没抬地冷声开口:“哼,本将要想杀你去邀功,方才就该顺手补你一刀,何必大费周章把你扛回来。”
温庭愣住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她看着沈离那张冷硬的侧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就知道沈将军深明大义。”温庭那股子文人的酸腐劲儿又冒了上来,她半倚在榻上,虽疼得发抖,嘴上却习惯性地卖弄起来,“正所谓‘风雨同舟,死生契阔’,将军今日之高义,下官定当……”
“好好说话。”沈离拿着剪刀转过身,眉头紧锁地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温庭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总结:“就是……咱们现在是同生共死的盟友了。”
沈离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她拿着剪刀和伤药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温庭被血浸透的左肩上。
“你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沈离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剪刀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不用!”
温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让沈离的眼神暗了暗。
温庭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疼出了一层冷汗,结结巴巴地找补:“这、这种粗活,怎好劳烦将军动手。男女授受不亲,下官……下官自己来就行,自己来就行。”
沈离看着她那副死死捂住领口、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异样。
这混账,这时候倒想起来讲体统了。方才在巷子里往她怀里钻、往她身上靠的时候,怎么没见她有半点避嫌的自觉?
不过,沈离也并未深究。今夜的变故太大,从普通的使团同行者变成了要一起对付主使的同谋,沈离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事实。
“随你。”
沈离将伤药和纱布放在榻边,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又落下,阻隔了帐内的视线。
沈离站在营帐外,夜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她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庭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气的墨香。
沈离闭上眼。
同乘一条船吗?
她在黑夜中站了许久,估摸着里面的动作该差不多了,这才重新掀开帐帘。
帐内,温庭已经处理好伤口,重新穿回自己沾血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