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换衣裳的最后一步,却把她难住了。
左肩的伤虽不重到抬不起手,但温庭到底只是个文官,不比久经沙场的士兵,这点伤也够她受的。
她不敢动左手,只能用完好的右手去拽左侧的衣带,试图单手打个结。可那丝滑的料子并不听使唤,她越是着急,扯动伤口的幅度就越大,疼得她直冒冷汗,龇牙咧嘴地在那儿跟两条带子较劲。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温庭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已经越过她的视线,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两根纠缠不清的衣带。
沈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因为距离太近,沈离身上的那股冷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屋外带进来的寒意,瞬间将温庭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温庭浑身一僵,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沈离的指节在翻转衣带时,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温庭锁骨下方那层单薄的布料。
温庭坐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离,心里简直像揣了只兔子般七上八下。
这人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平日里哪怕并肩走着都要隔开半步,现在居然毫不避讳地靠得这么近?难道是因为结盟了,这位铁血将军就已经把她当成可以光膀子喝酒的真兄弟了?
温庭在心里暗自嘀咕,极力压下耳根处泛起的那一丝极其陌生的燥热。
“好了。”
沈离将衣带系好,迅速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神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随着那股迫人的冷香抽离,温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垂下眼睫,掩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贴身藏着的一枚竹节蜡丸。
那是专供长宁殿暗线传递绝密的信管。距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必须寻个由头避开沈离,将殷戈异动的消息送回京城。
须臾间,温庭已然理清了思绪。
她再次抬起头,刻意将身子往迎枕上软软一靠,松垮的衣领顺势滑开,露出几分虚弱的狼狈,面上又挂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散漫笑容。
沈离明知道这混账是在刻意示弱,惯会装模作样,可原本冷厉的语调,到底还是不可抑制地软化了半分。她硬生生将视线从那碍眼的松垮衣领上移开,走到一旁的胡凳上坐下。
“说正事。殷戈明晚就要行动,你想怎么拦?”
提到正事,温庭眼底的精明重新占了上风。
“他想行动,也得看穹明这潭水,够不够他蹚。”
温庭靠在迎枕上,因为失血,声音依然虚弱,条理却极其清晰。
“沈将军,你可还记得咱们初入王都时,穹明王设的那场欢迎宴?”
沈离微微蹙眉:“记得。怎么?”
“将军带兵打仗,看的是大局。下官是个文人,看的是人身上的零碎。”温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日宴席上,坐在穹明王左下首的那位将军——扎那,沈将军应当还有印象。她腰间佩戴的弯刀,刀柄上刻的是一头回首的苍狼,那是左贤王一系的图腾;而穹明王庭护卫的图腾,是海东青。”
温庭微微顿了顿,冷笑了一声:“穹明内部,显然不是铁板一块。那位扎那将军看殷戈的眼神……她是个有野心的人,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殷戈越过她,私下里和穹明王达成交易。”
沈离心思流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借刀杀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温庭微微勾起唇角,“只要咱们想个法子,把殷将军明晚要携重宝夜访金帐的消息,不着痕迹地漏给扎那的人。以她的脾性,想必明晚会去搅浑这趟水,不会让殷戈轻易得逞。”
沈离定定地看着温庭。
“好,这局我陪你做。”沈离沉声道。
见她答应,温庭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一松,她那副死不悔改的、爱撩拨人的毛病又犯了。
她用完好的右手造作地捂了捂胸口,拖长了音调:“只是……殷戈若是被扎那逼急了,或者事后察觉到端倪,他手底下那些疯狗定要乱咬人。沈将军,下官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接下来可全仰仗您保护了。您可不能始乱终弃,对我不闻不问啊。”
嘴上说着最软的浑话,可衣袖掩护下她的右手却下意识地绷紧,指尖死死扣住了那两枚淬毒梅花针。
沈离的目光扫过温庭那微微僵硬的小臂线条,和袖口处不自然绷紧的指节。
“只要我在。”
沈离的目光移回温庭脸上,沉声说着,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谁也动不了你。”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的认真,像是一把火,毫无防备地烫了一下温庭的心口。
骗这样一个重诺的君子当自己的护身符,多少显得她有些恩将仇报的恶劣。
“咳……那、那就多谢将军了。”温庭猛地错开视线,耳根诡异地泛起一抹红晕,有些狼狈地将头偏向了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