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穹明王都的风里带上了几分草原特有的燥热与草木的腥气。
温庭坐在铜镜前,咬着牙将最后半截白练死死绕过左肩。
收紧的布料不可避免地勒住了刀口。她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只在打上死结后,才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她随手扯过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官常服套上,又对着镜子揉了揉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的脸颊,硬是逼出几分生机,再顺手从桌案上抄起一本书抱在怀里。脊背微微一佝偻,那副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固执死板的书酸气便浑然天成了。
走出去,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两名腰间佩刀的使团护卫正在外面警惕地站着。听到声响,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温大人,这天热如蒸笼,您身子骨单薄,怎么不在屋里多歇着,这是要上哪儿去?”
“咳……”温庭虚弱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一副被阳光晃得头晕的模样,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卷,义正辞严道,“皇命在身,岂敢贪图安逸。本官职责所在,需将穹明山川风貌、民俗志异悉数记录在册。这几日因着水土不服耽搁了,今日身子稍霁,自然要去这王都的街市上走走,否则回京之后,拿什么向陛下交差?”
护卫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心底暗骂这死书生真是轴得可以。但殷戈早有吩咐,要死死盯住温庭,于是他上前一步:“既如此,属下等陪大人同去,也好保护大人安全。”
温庭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感激模样,连连作揖:“那就有劳二位壮士……”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嗓音从月亮门外传来。
沈离迈着步子跨进院落。
她今日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简练的墨色常服,袖口用革带扎紧,长发高束,腰间悬着把小巧的刀。褪去了冰冷的甲胄,她身上那股沙场上的肃杀之气收敛了些许,却更显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
两名护卫一愣,连忙低头行礼:“沈将军。”
沈离走到温庭身侧,目光淡淡地掠过那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你们要跟着温大人上街?”
“回将军,殷将军吩咐,需护卫使团官员周全。”
沈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护卫同僚是分内之事,但这里是穹明王都,不是大晟的疆场。你们这副模样走在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晟使团忌惮穹明,防贼似地防着人家。”
两名护卫被训得脸色一白,顿时语塞。
“去换身不起眼的常服,别跟着太近。”沈离的目光冷厉了几分,“本将今日无事,正巧也想看看这异国风物,便与温大人同行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护卫们不敢多言,只能喏喏应下,转身去换衣裳。
沈离转过头,看向温庭:“温大人,走吧。”
温庭低着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声道谢。
两人并肩跨出院门时,她眼角眉梢的呆板褪去,隐蔽地朝着沈离挑了挑眉。
沈离目视前方,只当没看见她那副狐狸尾巴翘到天上的模样,步子却放缓了些。
王都集市喧闹粗犷,四周充斥着语调古怪的穹明土语,满街都是牛羊的膻味、皮货的腥气和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温庭走在人群里,左躲右闪,走得极慢,时不时停在摊子前,翻开怀里的书卷,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离落后她半步,双手抱臂,步履从容。
温庭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街道两侧。
那些门庭若市的大酒楼,门楣上有些同时雕着展翅的海东青和回首的苍狼;有些则只有海东青。再往集市深处走,卖皮草、杂货的铺面上,海东青的印记渐渐少了,只剩孤零零的苍狼。
温庭连着进了三四家不同的铺子,用刚学的两句蹩脚穹明话嫌弃人家的弯刀杀气太重,要么比划着嫌弃皮草膻味熏人,惹得好几个店主直翻白眼。十步开外的两名护卫跟得无聊,眼底更是满是嫌弃。
街市越来越拥挤。
人群推搡间,温庭正低头在一处香料摊前嗅着什么。
一阵冷冽的香气毫无预兆地压了过来。
沈离突然往前跨了半步,身形自然地一侧,刚好挡在了温庭的左边。
温庭正拿着一块干香料品鉴,身旁突然暗了一瞬,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周围的汗臭味隔绝。她侧过头,只看到沈离那挺直如松的背影。
再回过神,才看到一辆满载着原木的牛车摇摇晃晃地从身旁驶过,赶车的姑娘挥舞着鞭子,大声呼喝着让路。
粗糙的木头堪堪擦过沈离的衣摆。
温庭放下香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微光。她顺势拍了拍胸口,故意拔高了些音调:“哎呀!多亏了将军出手!若是没将军这尊大佛镇着,下官这没几两肉的身子板,刚才怕是要被那蛮牛挤碎了!”
沈离背脊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谄媚惹得蹙眉,冷淡地别过脸去。温庭却浑不在意,厚着脸皮又跟了上来。
路过一个卖编织物件的老妪摊位时,温庭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