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羊毛毡子上,摆放着各种色彩极其鲜艳的璎珞、络子。温庭挑挑拣拣,目光最终落在一件繁复的剑穗上。
那剑穗主体是深沉的玄色,末端却挑染了一抹极其张扬的暗红,在一堆大红大绿中显得格外出挑。
温庭将那剑穗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连比带划地问了价,从袖袋里摸出些零碎的穹明铜币递给老妪。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沈离。
“沈将军的刀看着太单调了些,”温庭捏着那条红黑相间的剑穗,凑近了沈离,“这物件虽不值钱,但配将军正好。就当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给将军添个彩头。”
沈离垂眸,看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举着剑穗,递到了自己面前。
“军中重器,不佩这些无用之物。”沈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后退,语气里带着一丝紧绷。
“将军莫要嫌弃,正所谓礼轻情意重嘛。”温庭却不依不饶,活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沈离握刀的左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沈离的手臂猛地一僵。
十步开外,那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忍不住交换了一个讥诮的眼神,眼底皆是鄙夷。
还当这温大人有什么深藏不露的能耐,原来也是个落入俗套的势利眼。自己是个软骨头,便巴巴地去倒贴个成日舞刀弄枪的凶悍女人。
两人在心底连连冷嗤,愈发不解殷将军为何要这般草木皆兵,非叫他们来盯着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沈离自然察觉到了护卫们诡异且震惊的视线。她眉头一蹙,下意识便要抽回手,眼神中透出一抹警告的冷意,压低了声音斥道:“温大人,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松手。”
温庭对她的警告恍若未觉。她微微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过刀柄的孔洞。
微风拂过,她身上那股属于书卷的清苦墨香,毫无防备地撞进沈离的呼吸里。
“这就当是……下官感谢将军今日贴身护卫的谢礼。”温庭一边系着死结,一边慢悠悠地说着。
沈离最终没有扯下那条剑穗,只是别过脸去,避开了温庭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温庭看着那条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剑穗,满意地拍了拍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家门楣上只雕着一头孤狼的杂货铺前。
铺子里光线昏暗,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温庭走进去,像个见猎心喜的老饕,左翻翻右挑挑,最后在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不起眼的骨雕小哨。
“这骨哨,镂空的雕法倒有几分意思。”温庭拿着哨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她看向店主,连比带划地问,“店家,作价几何?”
那店主见她不似本地人,又是一副文弱模样,当即操着口音浓重的土话,狮子大开口地比了个极高的数字。
温庭倒吸一口凉气,习惯性地往袖袋里掏去,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本就没换多少穹明铜币,刚才还用了大半买那条剑穗了。
她面上露出一丝尴尬。
站在一旁的沈离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只骨哨上,随即伸手便要去解刀柄上那条刚系上的剑穗,语气淡淡:“既是银钱不凑手,我去将方才那物件退了换钱便是。”
“诶!使不得!”温庭眼疾手快地按住沈离的手,急得连连摆手,“送出去的礼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再说了,那东西又不值几个钱,退了也不够买这哨子的。将军莫要折腾了。”
沈离动作一顿,看着被温庭按住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顺从地收回了手。
温庭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店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从袖袋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巧黄铜物件,依依不舍地搁在柜台上。
她比划着,磕绊地蹦出些穹明话,又夹带着大晟官话:“此乃我大晟鲁班锁,内藏奇门遁甲之妙,是祖辈亲手所制。今日既然与这骨哨有缘,便以此物相换,店家看可还使得?”
店主本是不屑,但目光落在那黄铜锁上隐秘的纹路时,瞳孔骤然一缩。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双手将骨哨奉上,换回那小巧的鲁班锁。
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热浪却未消减半分。温庭拿着那只破哨子,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到了驿馆主院,沈离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的营帐在东厢,与温庭的住处正好一东一西。
“本将先回去了,温大人自便。”沈离冷淡地扔下一句,看也没看那两名护卫,径直转身离去。刀鞘上那抹张扬的暗红,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温庭抱着书卷,笑眯眯地拱手作揖:“将军慢走。”
待沈离的身影转过游廊,温庭刚转过身,迎面便撞上了殷戈的副官。那副官显然已经候了许久,一见温庭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满是褶子的笑脸迎了上来。
“温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属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温庭抱着书册,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何事劳烦副使大人亲自跑一趟?”
副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故作神秘的逢迎:“今夜,穹明王在金帐设了私宴。咱们殷将军深得王上器重,特邀赴宴。将军说了,此等私下会晤,虽不比国宴,但也需得有温大人这般笔力卓绝的史官随行,以作备忘。还请温大人早做准备,入夜后随大人一同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