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寂静无声。没有殷戈那些总是探头探脑的亲信，只有几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羊角灯。

温庭刚迈下台阶，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驿馆的黑漆大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而马车旁，立着一道冷峻的身影。

沈离还是身着今早出门时的常服，她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原本就清冷的面容在夜色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刀鞘的尾端，那抹白天刚系上的红黑剑穗在夜风中孤零零地翻飞着。

听到脚步声，沈离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影中短暂交汇。温庭的呼吸微微一窒，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漆黑眼眸。她将头低下，脊背佝偻起来，快步走到马车旁，压着嗓子见礼：“沈将军……”

沈离没有应声，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克制地移开。

“人都到齐了，便走吧。”

殷戈的声音从另一侧的阴影里传出。他今日破天荒地没有带任何随行护卫，一身玄色锦袍，负手走来。

经过温庭身边时，他连眼角也没施舍一个，更没有打算解释为何沈离也会出现在私宴上。

半个时辰后，马车低调地绕到了金帐后方的一处偏僻内帐外。

一名身形如铁塔般的穹明近侍悄无声息地走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扫过，随后沉默着挑开了那扇厚重如铁的毡帘。

帐内光线微暗，火盆里木柴爆裂的声响不时传来，混合着上等香料与奶酒的腥气，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帐正中，穹明王换下了一身王服，只穿着寻常的穹明常服，端坐在铺满虎皮的矮榻上，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着烤肉。

殷戈走在最前，沈离按刀紧随其后，温庭则弓着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跟在最后。

落座，寒暄。殷戈的官腔打得滴水不漏，穹明王也端着大汗的架子，两人你来我往，仿佛真的是在商讨两国通商的百年大计。

酒过三巡，殷戈放下手里的金杯，眼神里那股子客套的伪装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上，大晟与穹明若要永开互市，长久交好，最大的阻碍往往不是兵戈，而是底下人眼杂嘴碎，生出不必要的猜忌。”殷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沈离，直直地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温庭身上。

温庭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鹌鹑般抬起头。

“这位温大人，乃是我大晟朝廷特派的史官。”殷戈嘴角的笑意加深，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却死死锁着温庭。

殷戈顿了顿，一只手缓慢自然地探入了宽大的衣襟之中。

“两国风俗迥异，文臣墨客难免少见多怪。过往两国通商，多有因史官捕风捉影而起的风波。本使今日特意带他来，便是想向王上表个态……”

沈离握着酒樽的手猛地一顿，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穹明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正欲开口。

“刺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猛地撕碎了大帐内紧绷的死寂。

厚重如铁的毡帘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外面强行挑开，寒风倒灌而入，吹得帐内的火盆剧烈摇晃。

“我听闻大晟正使夜访金帐，这等喝酒的好差事，大王怎么不叫上我！”

扎那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大步流星地踏入帐内。她身后还跟着几名按着弯刀的亲信，那架势根本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殷戈探入怀中的手猛地僵住，脸色在一瞬间铁青到了极点。他盯着那大步走来的女人，眼角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却只能强行将手抽回，端起桌上的酒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扎那将军……”

穹明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威严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这丫头，军务繁忙，本王便没叫人去扰你。既然来了，便入席吧。”

缩在角落里的温庭，在看到扎那那双张狂的眉眼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处。

扎那的目光在大帐内极其放肆地扫了一圈。她在殷戈那只刚从怀里抽出的手上顿了顿，又掠过沈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最后，直直地钉在了温庭身上。

“这位，这就是大晟皇帝派来记账的酸儒吧？”扎那嗤笑一声，大步走到长案前，随手端起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镶金牛角杯，倒了满满一杯浑浊刺鼻的穹明烈酒。

她端着那杯酒，走到温庭的桌案前，“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木几上，酒液飞溅出几滴，落在温庭的手背上。

“大晟的文官，喝！”扎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温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她连连摆手，声音发着颤：“将军恕罪……下官乃大晟史官，素来不饮酒……恐、恐有失仪态……”

扎那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升起一股草原母狼般的凶戾：“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穹明，不给我左贤王部面子了？”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殷戈坐在一旁，看着温庭那副被吓破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他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圆场：“温大人，扎那将军敬酒，是看得起你。入乡随俗，莫要因为你一人，伤了两国的和气。喝了吧。”

温庭的嘴唇颤抖着，她伸出一只抖得如同筛糠般的手，缓慢地朝着那杯烈酒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牛角杯的瞬间。

扎那突然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直接将那杯酒撤了回去。

“罢了。看你吓成这副德行，喝酒也无趣得很。”扎那将酒杯随手一扔，右手自然地摸向了腰间，“不如我们换个玩法。这儿有一把没开刃的飞刀，我掷出去，温大人若是能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地接住，证明你还有几分胆色。这酒，我就不逼你了。如何？”

温庭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要从软垫上滑跪下去：“不不不……刀剑无眼，将军饶命！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接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