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
殷戈腰间的长刀,被他用拇指缓慢地顶出了一半。森冷的刀身倒映着羊角灯摇晃的火光,刚好悬在温庭的后颈上方。
“温大人这张嘴,倒是比笔杆子还要软烂。”殷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阴毒如同吐信的毒蛇,一点点舔舐着温庭的要害,“你们这些文人,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把‘风骨’二字挂在嘴边吗?怎么到了这穹明,骨头就碎得渣都不剩了?”
殷戈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下压,刀锋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领,激起温庭颈后一层细密的战栗。
“再者说,”殷戈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恶劣的试探,“沈将军武艺绝伦,今夜在金帐更是替你挡了灾。温大人若要寻个庇护,怎么不去求沈将军,反而来求本将?”
不远处的风灯下,站着一道犹如苍松般冷硬的身影。
沈离就站在那半明半暗的交界处,夜风将她墨色常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听到殷戈的话,沈离的睫毛微弱地颤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刀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几乎要刺破皮肤。
仿佛被殷戈刀锋上的寒意吓破了胆,温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着,她偏过头,隐蔽又带着几分畏缩地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沈离。
“说啊。”殷戈的刀刃又贴近了半分。
温庭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她咬着发白的下唇,做出一副为难却又不得不为自己谋算的前程权衡的模样。
“沈、沈将军自然是极其厉害的……”温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但……终究也只是副将。下官若想求个长远安稳,自然是……跟着殷将军您,才更有前途。”
殷戈却并不买账。他眼角的余光锐利地扫过沈离紧绷的下颌,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前途?温大人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殷戈打断了温庭的奉承,语气里满是直白的阴阳怪气,“我怎么听说,今儿一大早,温大人在集市上死缠烂打,非要给沈将军的佩刀送什么剑穗,结果沈将军满脸厌恶,碰都不愿碰一下?温大人不去求沈将军……怕不是因为热脸贴了冷屁股,伤了那可怜的自尊吧?”
寒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几步之外,沈离的呼吸猛地停滞。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自己握刀的左手上。那条白天温庭亲手系上去的红黑剑穗,此刻正孤零零地垂在刀鞘旁。
白天里,它曾随着那人身上清苦的墨香一起,极其不讲理地闯进她的视线;而现在,这抹鲜艳的红色,仿佛变成了一个荒诞又残忍的笑话。
温庭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将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般,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难堪的尴尬之中。左肩的剧 痛像是一把钝锯,在一寸寸拉扯着她的神经,但心底深处涌上的那股酸涩,却比刀伤还要刺骨千百倍。
“将军明鉴……”温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她破罐子破摔般地啐了一口,“沈将军……不懂风月。下官自然不便再自讨没趣地去打扰沈将军了。”
她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下官算是活明白了,那点子虚无缥缈的风骨,哪里比得上殷将军手里能给的实在前程?只有跟着将军您,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殷戈看着温庭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卖个好价钱的嘴脸,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护卫禀报的那些可笑的画面。
呵,姬家的走狗,也不过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能当众贬低自己、贬低救命恩人的软骨头。
殷戈的眼底闪过浓烈的鄙夷,但同时,那股将高高在上的文人踩在脚底的虚荣感,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砰!”
殷戈突然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温庭的胸口。
温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向后仰倒。
殷戈冷笑着,利落地将那抽出一半的刀按回了刀鞘。“铮”的一声脆响,仿佛是恩赐的免死牌。
“温大人的忠心,本将看到了。”殷戈居高临下地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你想跟着本将求前途,那本使就给你这个机会。从今夜起,将温大人的住所换到本将的侧帐。没有本将的手令,半步不得离开。”
“多谢……多谢将军提携……”温庭趴在地上,一边咳着血,一边感激地磕了个头。
“把温大人带进去,拿点药。别让他死在本将的屋里。”殷戈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跨进了圆顶石屋的大门。
两名守在驿馆门前的亲卫走上前,粗鲁地一左一右架起温庭的胳膊。
她被拽着经过那片浓重的阴影。
一阵夹杂着枯草的晚风吹过。
两人的距离好像被无限拉近。近到温庭能闻见沈离身上被夜露浸透的冷香,近到沈离能清晰地听见温庭肺腑里的粗喘,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上冷汗津津。
温庭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借着晚风偏了偏头。
余光里,那一抹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的墨色衣角,静得像是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