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深山边缘的泥地里,常年沤着一层散不尽的腥腐气。
山坳平地上,几十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身影正喊着粗重的号子。粗长的麻绳勒进他们布满陈年伤疤的肩膀,一根需要三人合抱的沉重滚木被缓缓拽起,再重重砸向地基。
卫不辞混在这群人中间。
她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飞溅的泥浆和木屑。
随着每一次拉扯绳索的动作,肩背的肌肉在单薄的布料下流畅地绷紧、拉伸,勾勒出一种柔韧而饱满的力量感。汗水早已经将她的头发彻底浸透,几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颊边。
“轰——”
滚木砸下,泥水四溅。
趁着换气的空档,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想要从她手里接过那根磨得起毛的麻绳。
“主……管事,您到旁边歇着去吧。”巴尔斯那张布满骇人烧伤的脸上带着深深的不赞同,他压低了声音,“这种粗活,哪能让您……”
卫不辞抬起眼,反手挡开了巴尔斯的手。
她看着巴尔斯,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刻意移开视线、却总在暗中留意她举动的老兵们,轻轻摇了摇头。
巴尔斯看懂了她眼底的固执,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能默默退开半步,转身去扛另一根更重的木料。
然而,建起一座可以安身立命的作坊,远比在战场上收割人命要复杂得多。面对图纸、榫卯、算料这种精细活儿,这群老兵笨拙得像是一群被拔了爪牙的熊。
更让人烦躁的,是这两日送上山的辎重。
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刺耳的车轴吱呀声。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慢吞吞地驶入空地。
负责押车的商贩是个生着倒三角眼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与这泥泞山野格格不入的暗纹绸衫。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嫌恶地用帕子捂着口鼻,指挥着手下的伙计卸货。
“动作快点!卸完了赶紧走!”商贩目光扫过那些断手瞎眼的老兵,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老兵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几个腿脚还算利索的上前去清点货物。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走到粮车前,单手拎起一个麻袋。
麻袋入手的瞬间,他的脸色便是一变。他冷着脸,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在麻袋上划了一道口子。
“哗啦——”
漏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陈米,而是一股带着浓重霉味的沙土和干瘪的稻壳。
瞎眼老兵脸色铁青,转头又走向另一辆装着生铁的板车。他随手抄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块在上面狠狠敲了一下。
“咔”的一声脆响,生铁边缘竟然直接崩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全是气孔和杂质的劣质截面。
“这就是你们送来的精铁和好米?”瞎眼老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商贩停下手里的折扇,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地冷哼:“诶呀,这荒山野岭的,路途难走,损耗自然大些。”
“放你爹的屁!”瞎眼老兵怒吼一声。
周围的老兵们皆是怒火中烧。他们半生戎马,习惯了信任,如今面对这市井商贾弯弯绕绕的坑蒙拐骗,只觉欺人太甚。
那一腔怒火,顺着刀柄窜上了刃口。
“铮铮铮——”
几把生锈的残刀,同时出鞘。
商贩原本得意的脸色终于白了白,但他仗着身后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强撑着不退,反而更加猖狂地大叫起来:“干什么?想杀人造反啊!你们这群残废动我一下试试?山下十里就是县衙,官兵正愁没地方剿匪呢!”
瞎眼老兵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握紧短匕,下一秒就想扑上前去将那张恶心的脸捅个对穿。
“住手!”
伴随着这声厉喝,一抹青色的身影插进两人中间。
卫不辞来不及拔刀,她左脚在泥地里生生犁出一道深痕稳住下盘,右手成爪,精准无误地扣住了瞎眼老兵握着短匕的手腕。
瞎眼老兵此时已是怒火攻心:“放开我!”
他怒目圆睁,另一只手便要挥拳。
“你砍下去,这作坊就毁了!”卫不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你以为他为什么激怒你?他就是在等你们动手,好让官府有借口把你们赶尽杀绝!”
老兵们愣住了,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那股上头的热血在卫不辞的逼视下,渐渐冷却下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咽下这口气。
“你拦着我们干什么?”一个拄着拐的老兵眼底浮现出失望与愤怒,“你和这奸商是一伙的吧?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除了会欺压我们这些废人,还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