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瞎眼老兵的手腕,任由那股误解与敌意在老兵中蔓延,没有开口辩解半句。她只是转过身,将脊背留给老兵,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商贩。
商贩见卫不辞拦下了杀招,以为她是忌惮官府,气焰顿时更加嚣张。他整理了一下被惊出的冷汗打湿的衣襟,冷笑道:“这位姑娘倒是个明白人。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白纸黑字。你们说我的货有问题,证据呢?账本呢?拿不出折算的明细,你们今天就是寻衅滋事、敲诈勒索!”
卫不辞的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此刻刀锋解决不了问题。她没有账本,也不懂那些复杂的折算比例、火耗和商税规矩。
局面僵持住了。
商贩有恃无恐地冷笑着,老兵们憋屈地红着眼,而卫不辞站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夹击的铁石。
这方正僵持不下,山道下方传来了一阵清脆而从容的脚步声。
卫不辞循声望去。
几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迷蒙的水汽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希见。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五六名穿着素净书生袍的年轻女孩。
她们的衣摆干干净净,面容清秀白皙,在这满地泥泞和血汉子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兵们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女孩,眼底的愤怒转为了荒谬和不屑。难道指望这群黄毛丫头来给他们撑腰?
女学生们对那些粗俗的嘲讽充耳不闻。她们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惧怕。
希见走到卫不辞身边,眼神交汇的瞬间,希见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眼神,随后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冷笑的商贩。
“你要账本?要证据?”希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我们给你。”
她微微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女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她们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搬过作坊旁堆放的几只空木箱,又搭上两块平整的木板,临时支起了简易的桌案。
从书箱里拿出的,是厚厚的空白账册、吸满墨汁的狼毫,以及几把油光水滑的算盘。
“啪。”
第一颗算盘珠子被清脆地拨动。
紧接着,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落在玉盘上。“劈啪、劈啪”的算珠拨动声在寂静的山坳里密集地响了起来,嘈嘈切切,密密匝匝,震得人耳根发麻。
不过半个时辰。算珠声戛然而止。
在老兵们错愕到呆滞的目光中,在商贩越来越惨白的脸色里,那几本原本如同一团乱麻的烂账,被这群女娃娃,用最精密无情的数字,一条条、一笔笔地拆解得清清楚楚。
“总计,你当场退还白银五百七十二两八钱。”最后一名女学生“啪”的一声合上账册,将那张写满铁证的纸重重拍在商贩面前,目光如炬,“每一笔的作假都按律法注了出处。你是自己交钱滚蛋,还是我们带着这本账,去衙门里走一遭?”
商贩的腿软了。他看着那账本上分毫不差的数字,冷汗瞬间浸透了绸衫。
他原本就是欺负这些军汉不识字、不懂算计,哪成想半路杀出这么一群精通商律算学的煞星。
这账本要是递到官府,他不仅要倾家荡产,怕是还要吃牢饭!
商贩颤抖着手,将身上所有的银票和碎银掏空,又咬牙写下一张欠条,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四周忽然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老兵们站在原地,看看桌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那群正在慢条斯理收拾算盘的年轻女孩。
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习惯了用刀枪去拼杀,却未想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这群女娃娃能兵不血刃地将那些把他们逼入绝境的奸商剥掉一层皮。
一阵沉默过后,那些紧紧握着刀柄的手,尴尬又敬畏地放了下来。
希见有条不紊地清点完银两,转身走向卫不辞。
两人擦肩而过时,希见没有说话,只是用余光朝着山脚下一处茂密的树荫深处,递给卫不辞一个眼神。
卫不辞心头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瞬间抓住了她的神经。
她顺着希见暗示的方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泥泞,越过那些老兵,投向了山道下方。
在那繁茂榕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没有悬挂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
马车停得很隐蔽,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幽暗的车厢内探出,轻轻挑开了厚重的青色窗帘的一线缝隙。
昏暗的车厢里,只露出半张清冷绝艳的侧脸。
姬如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山风与泥水,目光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脏污,稳稳地落在了卫不辞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