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不辞转身走向山脚下那处隐蔽的树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借着巡查外围的由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辆青篷马车。
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姬如晦半倚在软垫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薄氅。大概是一路颠簸加上山中寒气,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卫不辞刚一钻进来,带入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潮湿气息。她有些局促地停在门口,不敢靠得太近,怕脏了姬如晦的衣裳。
姬如晦却神色如常,她自然地抬起手,将一块干净的丝帕递了过去。
卫不辞没接,只是愣愣地看着。
姬如晦微微蹙眉,索性倾身向前,用丝帕轻轻擦去卫不辞额角混着泥浆的汗水。她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丝帕偶尔擦过卫不辞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卫不辞贪恋这份短暂的触感,任由她擦拭着,可余光瞥见姬如晦略显单薄的衣衫和苍白的唇色,心头又是一紧。
“殿下……”卫不辞喉咙发干,“你怎么来了?”
姬如晦垂下眼睫,将沾了泥污的丝帕随手放在一旁。
“想你了,便来看看。”
卫不辞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她咬了咬牙,硬下心肠,带了点强硬的口吻:“殿下,这里太湿冷,你不能多待。快些回宫去,我这边一安顿好就回去。”
姬如晦微微抬眼,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她显然对这样的待遇极不习惯,也极不满意。
她看了卫不辞一眼,轻哼了一声:“刚来便赶我走?看来阿辞并不想我。”
卫不辞慌忙摆手,急得说话都结巴了:“不是不是!我……我担心你奔波劳累,还有这山中水汽重,你的身子才刚养好一点,万一再出问题怎么好……”
“好了,我知道了。”姬如晦抬起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卫不辞紧绷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她忽然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卫不辞的肩窝处。
卫不辞浑身一僵,不敢动弹。
“就一会儿。”姬如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和委屈,“你赶我走,还不许我靠一下么。”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片刻,姬如晦直起身,她抬手理了理卫不辞鬓边微乱的发丝,淡淡道:“不打扰卫大人工作了。看到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我回去了。”
姬如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放下了车帘。
青篷马车在山风中悄然离去。
卫不辞在原地站了许久,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走回空地。
她先安顿好那几位女学生,又吩咐老兵们将退回来的银两入账,收拾场地。
傍晚时分,山中的雾气渐渐升起,卫不辞将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匆匆骑马赶回了长宁殿。
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驱寒的姜汤。姬如晦坐在案几前,看着卫不辞风风火火地洗漱完,换上干净的中衣,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般坐到她身边。
“这么急做什么?又没人催你。”姬如晦将温热的姜汤推到她面前。
卫不辞捧起碗喝了一口,暖意瞬间从胃里散开。她看着姬如晦在灯火下柔和的侧脸,低声说:“我想早点回来陪你。”
姬如晦轻笑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半干的头发。
入夜,卫不辞今日在山里耗了一天的力气,又连番应对那些心怀鬼胎的商贩和情绪激动的老兵,此刻沾了这枕榻,几乎是刚闭上眼便沉沉睡去。
姬如晦静静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手指在她因为拿麻绳而磨出红痕的掌心轻轻揉捏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卫不辞便又悄无声息地起了身,赶回了京郊。
晨雾还未散尽,山坳里已经响起了卫不辞清亮的声音。
“开炉,打铁!”
老兵们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他们虽然依旧不善言辞,但干起活来却比之前更加卖力,整个作坊的气氛高涨了许多。
作坊进入了核心建造阶段,需要架设沉重的水车和锻造高炉。
几千斤重的铁木和石料堆在空地上。老兵们依然沿用军中那种最原始的法子,喊着号子,十几个人用肩膀硬扛。
可他们毕竟身上有伤,不仅进度缓慢,还有几个人因为用力过猛,牵动了旧伤,疼得直冒冷汗。
老兵们虽不再轻视那些能把账算得门清的女学生,但在这种纯体力的活计上,依然觉得这群小姑娘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几个女学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张图纸,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卫不辞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几张图纸上。图纸画得精密,上面标注着各种滑轮、杠杆和水流的方向。
“这是……”卫不辞有些惊讶。
“管事,”一名女学生解释道,“这是温大人之前从工部古籍中改良出的水排与滑轮组图样。东家命我们带来,说或许能派上用场。”
“温大人?可是温庭温大人?”卫不辞心头一震。
女学生点了点头。
卫不辞看着那些图纸,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女学生们拿着图纸,开始指挥几个腿脚利索的老兵去砍伐特定尺寸的木材,又让人找来粗麻绳和铁钩。
老兵们起初有些撇嘴,看着那些细细的麻绳和几个木头轮子,心里直犯嘀咕。这纸上画的东西,能有真力气管用?
但碍于卫不辞的威信,他们还是照做了。
没过多久,一个复杂的滑轮组被架设在两棵粗壮的老树之间。
“可以了。”女学生检查了一遍绳索的走向,然后走到一根需要好几个壮汉才能勉强抬起的巨木前。
她将绳索的末端系在木头上,然后走到滑轮组的另一端,抓住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