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觥筹交错。仙门长老、管事们谈笑风生,恭维祝贺的话说了一箩筐,个个喝得满面红光。
顾寒衣擎着酒杯,心不在焉地跟师叔师伯酬对,余光不自觉瞟到了弟子席末位。
林怀恩在跟卫衡的大弟子聊着天,他认得苏植,她虽也跟着戴若梅瞎混,却鲜少被抓到。
身侧的林蜜儿从入席开始就坐立不安,眼神直往那个方向瞟,见到大师姐和林怀恩相谈甚欢,如遭雷击,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这孩子,还真喜欢林怀恩啊?顾寒衣心中叹气。看来,林怀恩之前的那句“怕师妹误会”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酒席过半,林崇的夫人,也是顾寒衣的二师姐,从屏风后缓缓现身。她闭关养病日久,时不时神出鬼没一下,谁也料不到她今晚会来。
“娘!”林蜜儿到底小女儿心性,见了母亲,双眼放光,一扫颓丧之气,像只小鹿,连蹦带跳扑到了她怀里。
尹其芳黑发垂地,唇如沃丹,肤色苍白如雪,天姿灵秀,令人忘俗。
林怀恩第一次见这传说中的掌门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林蜜儿。
郁闷地啜了口酒,怎么就没长得像她妈妈那样高呢?
她的到来,让席间很是热闹了一阵,林崇拉着夫人四处敬酒,身后跟着林蜜儿这个小尾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林怀恩看得眼热,偏过头去找苏植说话,她是卫衡下山历练时捡到的孤儿,跟自己一样无父无母。
“卫师伯一个大男人,把你拉扯大也是不容易。”
“是啊,我小的时候,师尊还没有自己的仙峰,住在内庭里,又当爹又当妈的,用米粥糊糊把我喂大。”想起幼年时光,苏植嘴角浮起一个小小梨涡。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去找我的师尊玩儿?”林怀恩很想知道,顾寒衣小时候是个什么德行,宗门旧闻里,他总是飞扬跋扈,比现在还要霸道十倍。
苏植摇摇头,“我记事时,顾师叔已经下山历练去了。”
“哦……”
“娘、娘,他就是林怀恩!”
得,小丫头又来了。收拾一下表情,林怀恩起身朝掌门及掌门夫人行礼,“师伯好,师伯母好,新春大吉!”
“纤仙,这就是明……璘章新收的徒弟。”
尹其芳高洁若仙,容貌殊丽,略一点头,声若蚊呐,“你好。”
“林师兄可厉害啦,比小师叔还早一年筑基呢!”林蜜儿比他还骄傲,拉着林怀恩的衣袖介绍。
林怀恩心中一惊,他比顾寒衣还早一年?扭头去看主席上的师尊,那人正偏头跟人聊天。
尹其芳又点一点头,“很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璘章必是很欣慰了。”
跟两位前辈搭着话,林怀恩心中百味杂陈——若能赐符当晚就用,只怕还能更早。
顾寒衣看着冷面冷心,倒不小气,丝毫不介意自己比他出色。
守岁完毕,顾寒衣多喝了两杯,醉意朦胧,搭着林怀恩肩头,往东阁方向走。
林怀恩不敢扶他,挺直身子让顾寒衣靠着,手中燃起一盏明火,照亮前路。
白雪红梅间,清浅温热的吐息浮动耳侧,林怀恩在他身边久了,炼得心如古井,坚定迈开大步,把人送回卧室。
“怀恩……”把人抱上床时,顾寒衣迷迷糊糊地喊他的名字。
前生,听过他大骂“魔狗”“畜生”“卑鄙小人”,在镜中,听过他唤“夫君”,还没听过他唤自己的名字。
当然了,那时候,他也不叫这名字。
他在族谱上排到的中间名为少,刚出生时起名叫做少琛。有了弟弟少恒之后,后娘不喜欢他这个名字,父亲想来想去,给他改名为“怀恩”,意思是时时刻刻不忘感念父亲的恩德。
后来,他全家死绝,人生一路坎坷艰辛,及至帝位,也没感受过多少恩德。
苍天负他、苍生负他,对他好的那么一两个人,全都死得苦状万分。
孑然独立,丰功伟绩都靠自己挣来,哪儿来的什么恩德?又有谁需要他感怀?
两世为人,望着床上顾寒衣玉山倾颓,烛光下,青丝缭乱散在颈项、耳旁,双目紧闭,檀樱之色泛着点水光。
林怀恩最终没有忍住,低头吻了吻。温热的唇间沾染酒气,令他心醉神驰。
此生,还是承了他一点师恩。若要报答,该是报答他吧?
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换了前世,顾寒衣必定冷冷道,“你自裁于天下,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可是,他的帝业、江山,浸透了血泪,怎能轻抛?
为了倾覆天下,他花了多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