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放暖,嘉树成荫,凉风抚过脸颊,带来馥郁的草木清香,林怀恩全身松弛了下来,汗珠冷岑岑挂在额头。
“林师弟,怎么没去找你的好师尊,他是不是又罚你抄书了?”戴若梅蹲在草地上,翻动着手上的鸡腿。
烤得焦香四溢的肉味儿,引得林怀恩肚子里馋虫翻涌,也跟着蹲下,看她手上腾腾火焰,燃起黑烟。
林怀恩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有黑烟?六丁神火不是有火无烟吗?怎么跟魔息一样……
黑烟升腾,越来越浓,渐渐的,戴若梅的身形消失在烟雾中,只传来一道声音,“饿了吗?别急,肉马上就好……”
不对,林怀恩脸色丕变,站起身倒退几步,“你是谁?”
地上站起另一个自己,暗色龙纹黑袍,腰系玉带,掌心腾腾升起越来越高的黑烟,遮天蔽日,将整座山头都包裹了起来,惨叫声、哀嚎声、兵器搏杀声从远处传来,震得他耳根生疼。
他慌忙朝远处倦鸟峰望去,山峰间的小庭院被黑雾和烈火包围着,烧得毕剥作响。
“师尊!”顾不得眼前,林怀恩召出佩剑,被对方一把抓住。
“师尊?你的师尊,不是都被你杀了、吃掉、害死了吗?你哪里来得师尊?”
“放开我!!”林怀恩睚眦欲裂,朝剑锋上一模一样的自己击去。
“这么久没吃人了,是不是饿得慌?闻到没有,这香味,实在诱人~”那人陶醉地抬起双臂,从他身上零零落落,散下无数的火星。
脚底下,离照修士们身缠烈焰,痛得满地打滚,烧焦的皮肉,传来一阵异香,与烤鸡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林怀恩色变,奋力将人推开,“滚开!我要去找师尊……”
抓着他的袖子,朝前指道,“你的师尊,不是就在那里?”
定睛一看,顾寒衣不知何时召集了一堆人马,站在主峰,如同前生与他对峙的林崇一般,手持明霜,发动护山大阵,与魔火抗衡。
冰霜雪雨化为一道道旋风,猛烈地痛击他防守薄弱处,林怀恩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师尊……”
重生以来,就挨过这人两顿打,兀的领教到前世的霜剑,冰雪入骨寒冷,痛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不管不顾朝阵眼飞去,林怀恩运动功体,想要停下魔火。可是,这火压根不听他的,越烧越烈,眼看要从离照山头蔓延开去,烧到了纤云岭夕照城。
“不要啊!!!”林怀恩召出元神中的水灵傀儡,无数道细小的雨流汇进顾寒衣的阵法中,企图浇灭魔火。“你不是想跟他一起去吃烤年糕吗?不是还想带他去放风筝吗?”他满脸是水,朝身后那人怒吼,“烧了这里,他就再也不会对你笑了!”
夕照城,七日缱绻镜中的幻影,如同一卷画幅,卷着边儿被烈焰燃尽,城中哭嚎的人群蝼蚁般朝四面八方逃散,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烟中。
另一个自己,只是悠然地注视着一切,慢条斯理道,“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你瞧,他们已经死了。”
林怀恩低头一看,大火已经把离照门烧成了一片白地,离照门主峰、倦鸟峰、鹿角岭、青茵峰、赤炎峰,座座山头黑烟缭绕,清新水雾被魔息玷染,污秽不堪,参天古树、茵茵碧草、娇艳百花,连同林蜜儿带他观赏的重楼阁宇、仙台灵境全都化为乌有。
山门矗立的离照牌楼,两根高耸入云的紫金玉柱烧得塌了,匾额摔进火海,烈焰舔去了“离照当空”四个大字。
四周都是滚着黑烟的火海,极目四望,映入眼帘的最后一片残景,是东阁里挂在枝头摇曳的彩云追月灯笼。
“啊……”他仓皇往那地奔去,可是已经太晚了……
东阁,顾寒衣幼年居住过的地方,被灰烬覆盖,再也瞧不出当年模样……
主峰上抵抗的人群不知去了哪儿,徒留一地尸体互相交叠,烧焦的五官,辨认不出谁是谁。
断壁残垣铺满了焦黑的地面,四处散落着残肢,硫磺似的气味远播千里,连山脚下的夕照城一起,只剩下了灰烬。
徒步走在这片遍布死气的地面,林怀恩心中满是绝望,“他不会原谅我了……师尊不会原谅我了……”
就算重建一座离照门、重新将此地布置成原来的样子。脑中浮现出鹿角岭上采药时的情境,云间灵田,沂水舞雩,一众师兄师姐们嬉戏笑闹其间,那些人、那些风光、那些欢声笑语,再也回不来了……
痛楚从心头涌起,一丝一缕,像在剖开他的神魂,比锁魂塔中的罡风刮骨更加剧烈,林怀恩不住地收紧手臂,想缓解身上的痛,可是这种痛并不来自肉/体,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不可名状之地传来,他无法抵挡、无从抵抗,只能生生忍受着。
他缓缓蹲在灰烬上,十指深深掐入灼热的泥土,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师尊……寒衣……求求你……救救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头疼欲裂之际,身后又伸来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