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吴望自觉饱经磨砺，此刻却难以托盛他那两滴轻若无物的眼泪，不堪重负地颤抖着。

眼泪沁入每一条细密的纹路，十指连心，从掌心开始飞速向吴望的心腐蚀。

“你要结婚了，是不是？”吴即嗓音喑哑，又问了他一遍，“和许家的女儿。”

吴即情绪已然濒临崩溃，只想直接了当地得到他“是”或“不是”的回答。

“是。”吴望咬牙同他坦白，“我今天回来就是要同你解释这件事，我发誓联姻这件事绝非我自愿……”

话毕，吴望惴惴不安地垂眸等他的回应，希冀他能给予自己一丝解释的余地，而两人沉重的呼吸似乎抽干了吴望耳边的所有空气，他听不到一点声音，快速起伏的胸膛如同风箱，助长恐惧的燎原之势。

而吴即却只听见了他那个“是”字，失望和恨意被浇筑成形。

“可不可以听我解释？”吴望等不到他的回音，单膝跪在沙发边，抬头看着吴即，将自己眼里心中的诚恳和歉意尽数供奉上去，抓着他的手如同抓着随时会飘摇离开的氢气球的最后一截线头。

吴即并不理会，落魄起身，任由他抓着，将他引至他们同住的那间房子，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往房里带了一步：“你把你的东西全都带走，以前没带走的，还是回来以后买的，我都不要了。”

“我不走……”吴望一动不动，试图捂热他冰凉的手。

“你确实不该走……”吴即蓦地反应过来，苦笑一下，“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该走的是我。”

吴即说着用力将他的手从自己手上脱去，如同亲手剥去自己的皮肉：“我走……我走……”

吴望紧紧抱住他，在他泪痕斑驳的脸上仓惶落下密集的吻：“我也不要你走……”

“你要结婚的事，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吴即冷不丁地问他。

“去年 11 月才提的，本来只是吴升平的意向，但是前端时间吴升平自作主张定下了婚期。我和她绝没有联姻的意愿！我发誓！最快四月，四月我们就能解除婚约！哥哥这次说到做到，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们拉钩，哥哥和你拉钩……”吴望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但是腐蚀心口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越来越多的不安和恐惧涌进空洞。

“快半年的时间，180 多个日日夜夜，你有那么多机会和我解释，但是每一天，每一天你都选择骗我！”吴即猛地推开吴望，同他拉开距离。

“谁骗我都好，我都不在意！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吴即双目通红，嘶哑着质问他，眼泪又汹涌而下。他止不住地抽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那……那么……信你，你……你一次……一次又……又一次地骗，骗我……不要我……”

他哭得伤心，整个人都在原地发抖。

吴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每个人心中衡量事物的度量衡并不相通，他早该从吴即频频打探自己感情状态的时候就察觉到，在自己眼里无关紧要的一次假联姻，在吴即那里却有着骇人的汇率。

“哥哥错了……是哥哥错了，哥哥应该如实告诉你的。我和你道歉，我以后绝不会再瞒着你。”吴望手足无措地上前，抬手试图擦干吴即的眼泪，却怎么都赶不及他落泪的速度。

“没，没有以后了！我不要，不要你了。”吴即抬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眼睛哭得红肿，还在往外泄洪。吴即径直撞开吴望，在一片泪眼模糊里跌跌撞撞往门口走:“你不走，我走！”

吴望赶忙追过去，在门口截住他。吴即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吴望的声音从头顶沉重地落下来:“我走。”

吴望快步走到他身挡住，主动将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着吴即说:“我不会再瞒你。我在和吴升平夺权。我需要和联姻对象造势，你也许会看到更多关于我们添油加醋的报道。”

“但是吴即，我用性命和你发誓。我自始至终，只要你一个。”

“我不关心！我不要再听到你的任何消息！”

他竟然这样决绝地要和自己一刀两断。

他在门口怔愣一瞬，沉默着按下门把手，主动踏出门，最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别去上学了，哥给你请假，你好好休息一天。哥下班再来……”

“我不想再见你。”吴即冷冷地打断他，将门重重砸上。

吴望在余震里身形不稳地扶着冰凉的把手拾级而下，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吴望眉心紧拧，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形成一缕白烟化开。

最近一场倒春寒，天气冷得连路边的积雪都没有化尽就又添一层新雪，一朝回到三九寒冬天。

吴望还是照常每日往返北京和宁城两地，每天也雷打不动地在校门口等他。

从晚自习下课铃响，从校门打开，从第一个出来的学生等到最后一个离校的学生，等到道路撤去交通管制，等到学校门口的两排车只剩自己一辆，等到校门合上，等到对面住宿区的都熄灯，等到安排在家门口等着的人递来吴即已经到家的消息。

他都没再等到吴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白天在北京的时候，班主任从未给他发过吴即没有按时到校的消息。

临近下班，吴升平又将他叫去办公室。

“晚上许家那边有个家宴。”

“我知道，家宜和我说了。”吴望说。

亲昵称呼不由得让吴升平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去就行，我晚上有事抽不开身。”

安徒的收购推进得很顺利，他也懒得再去和许家装面子上的热络。

赵峥开车去将许家宜接上，吴望同她坐在后排排练了许多遍等会儿可能要用到的表情。

“下车吧。”许家宜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挽住吴望僵硬的手臂，两人一同下车。

直至落座，从四面八方刺来的打量试探的目光有如荆棘环身，如芒在背。

一场家宴下来如同将两人凌迟。

吴望没什么胃口，几乎是掐着表隔几分钟就给许家宜夹些菜。

“家宜，尝尝这个。”

吴望看了她一眼，抬手拦下，不动声色地将探过来的筷子拨到自己碗边，微微侧身挡住她笑道：“您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但是家宜对这个过敏。”

还好两人提前背过对方的基础信息。

那人尴尬一笑：“哈哈，我都不知道，是我疏忽了。”

但是家宴上的菜竟然会有她的过敏原，看来她在许家确实无足轻重。

“您言重了。我们夫妇一体，由我替她代劳，也不算辜负您的心意。”吴望圆滑地接上。

一连串话下来，许家宜肉眼可见地起了鸡皮疙瘩，吴望瞥她一眼，遮着她将外套披在她身上，低声道：“你太明显了。”

“看到你们感情与日俱增，我也就放心了。”落在主位的老人浅笑着看着他们开口。

“可不是吗？前几天家宜和我买衣服的时候，临时把小望叫过来看看，小望二话不说立马就赶过来了！”许润在一边附和。

“是吗？”老人微微挑眉。

许家宜挽着吴望的手臂，依偎在他身边：“对呀。不过我不知道当时他在忙，听说后面回去还挨了叔叔一顿骂。”

“你们真是，不知道升平和小望为了并购那件事有多忙吗？”他微微皱眉，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许润，随后又转向吴望：“家宜和小润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这段时间专心工作，并购安徒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项目啊。”

他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吴望。

鸿门宴后，吴望将她送回家中，又换了一辆车从后门悄悄离开。

直到落地宁城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干冷风刃将他这一天的疲惫和伪装尽数割离。

许家家宴过后，团聚虽是表面工作，但也让吴望对吴即的戒断反应在此刻升至顶点。得而复失的酸楚在悄悄回潮，在宁城零下的天里结冰，将他的心磋磨得鲜血淋漓。

晚自习已经下课，吴望深知在学校门口见不到他，旋即吩咐赵峥直接开回家中，准备在门口等他。

才上到 2 楼，就听到隐约的吵架声，吴望心里猛地窜起一阵不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三楼，即将拐至四楼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邹老师，我不需要补习了。”

“等一下等一下！吴望提前交了这一学期的课时费呢！”

“把钱退给他吧。”

“他不会收的。我还是给你吧。”

“我也不要，你先替我收着吧。等他结婚那天再替我还给他，就当我给他随礼了。”

“哎哎哎不是……”

门砰的一声砸上。

邹则源敲不开门，悻悻转头下楼，正对上隐匿在转角里的吴望，脸色苍白。

估计刚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全被他听见了。

“和他好好解释了没有？”